李霽瑄和蘭艙國公主的婚事,自然也傳到了蘅園。
“羅先生好雅興。”崔孜薰看著在魚塘邊垂釣的羅頎攸,笑著說道。
羅頎攸回頭見是他,笑道:“這得說你的魚塘甚好。”
他是真心喜愛崔孜薰這蘅園裡的壯闊魚塘,景緻好,魚也多,彷彿永遠也釣不完似的。
崔孜薰卻恭恭敬敬地說:“羅先生喜歡就好。”
“這魚啊,真是有意思。”羅頎攸握著釣竿,慢悠悠說道,“魚兒平日裡最愛紮堆,進水口、出水口,還有深淺回灣交界處,都愛擠在一塊兒。我就專愛釣這些紮堆的魚。可若是人……我反倒偏愛尋那不紮堆的地方,和不隨大流的人相處。”
崔孜薰也在一旁靜靜坐了下來。
崔孜薰在旁坐下,心裡其實很想問問羅頎攸,如何看待李霽瑄與蘭艙國公主婚事昭告天下一事。
可話到嘴邊,他又默默嚥了回去——倒不如不問,想來羅先生,也未必想答。
“我倒是知道。”羅頎攸開口,“男子大多以自己的誌向為先,有的心在天下,願為君主;有的渴望建功立業、謀得高位,願為能臣。”
他頓了頓,語氣平和:“李霽瑄的選擇,本就在情理之中。隻是我的誌向,不過是妻女安好、自由快活,人生曠達罷了。”
羅頎攸側過頭看向崔孜薰,淡淡問道:“至於你,你的誌向又是什麼?”
“世人對男子,向來有期許,也有幻想。”崔孜薰說著,自嘲般笑了笑,“男子能將女子捧上高天,亦可將其摔入泥地——這纔是世間真相。”
他看向羅頎攸,輕聲問道:“所以羅先生才這般剋製自己,看似閒雲野鶴、四處遊賞,實則是在為妻女護住最大的安穩自由,對嗎?”
“也不全是。”羅頎攸淡淡答道。
頓了頓,他再次看向崔孜薰:“所以,你的誌向究竟是什麼?”
崔孜薰此刻才恍然明白,羅頎攸心裡是憋著氣的。
他女兒羅天杏,曾傾儘全心、掏心掏肺去對待那位高高在上的慳帝,對待大茫儲君李霽瑄,不曾刻意逢迎,卻落得一心傷痕,實在令人扼腕。
而崔孜薰,正是此前羅天杏與父親提起過,為數不多的唯二的選擇之一。
如今身為儲君的李霽瑄,尚且能如此踐踏女子真心,那這崔孜薰又是什麼東西?
羅頎攸自然想問個明白,甚至是想把在李霽瑄那裡受到的氣,撒向這崔孜薰。
當爹的嘛,愛女之心切切,崔孜薰可以理解。
而且,這羅頎攸還不是一般的爹。
這羅頎攸可是有能耐、有素養,自詡高人一等,又給妻女自由和充分選擇的爹,是一個好爹。
“在遇到羅天杏之前,我冇有夢想。”崔孜薰說。
崔孜薰的話一出,羅頎攸先是一怔,隨即笑了。
羅頎攸甚至多看了這個崔孜薰一眼。
“我見得多了。”羅頎攸忽然冷靜下來,語氣平淡。
他的確見得太多。往日那些舊友故交,家中妻妾成群、子嗣眾多,考量的從來都是哪個兒子爭氣、哪個女兒能高嫁,樁樁件件全是利益。就連娶妻納妾,也無關情意,無關容貌,不過是權衡利弊、擇優選取罷了。
羅頎攸比誰都清楚,這世間人與人之間的情分,究竟能淺到什麼地步。
羅頎攸走過的路、見過的人心,比崔孜薰吃的米都要多。他自然不敢輕易把女兒托付給任何人,尤其是經過李霽瑄這一遭。
前幾日,這李霽瑄對他女兒還千依百順、嗬護備至,羅頎攸都看在眼裡。可這人翻臉,比翻書還要快。如今說要聯姻,便要娶蘭艙國公主,半點舊情都不顧。
人生高高低低、起起落落,前路還長。若是有命活下去,還不知要經曆多少回滄海桑田。
羅頎攸再清楚不過:但凡大家族裡兒子多,今日這個稍有差池便失了父親疼愛,明日那個出眾些便著力扶持、為他鋪就利益網。兒子尚且如此,女兒就更不必說,全看嫁得門第高低、有無利用價值,能隨時被家族托上去,也能隨時被踩下來。
人心之可怕,莫過於此。
更何況崔孜薰與李霽瑄本就一路人,生來便揹負著沉甸甸的家族使命,哪裡由得自己隨心而動。
瓊芝這幾日一直跟在羅天杏身邊,她心思細密又敏感,最懂女兒家的重重心事。尤其是羅天杏,看著大大咧咧、整日樂樂嗬嗬,實則最是多思多慮。
李霽瑄與蘭艙國公主的婚事,眾人並冇有刻意瞞著她。何況蘅園本就訊息靈通,再加上羅頎攸有意為之——他總覺得,這種事早一天知道,比晚一天知道要好。
可瓊芝卻覺得,這震盪對羅天杏而言實在太大了。
她清楚得很,羅天杏從心底裡接受不了一夫多妻、三妻四妾的規矩,更接受不了這樣的現實。若是李霽瑄做不到從一而終,就算他是君王,羅天杏也會由他去,從此再也不會把這個人放在心上,半分也不會。
隻是瓊芝更明白,羅天杏外表看似隨意,彷彿從冇把李霽瑄當真,可這個人早已在她心裡紮根許久,早已長成了一棵大樹。如今硬生生要將這棵樹連根砍去,她心裡,必定痛得厲害。
“你彆跟小尾巴似的天天跟著我,你都是有身子的人了。”
羅天杏一邊說著,一邊穩穩下腰,舒展身體拉伸鍛鍊。瓊芝就靜靜站在一旁看著。
“你放心吧。”她繼續動作,語氣聽著格外輕鬆,“這巴掌早打下來,我也早醒一天,不過是些不切實際的幻想罷了,我放得下。”
話音剛落,她便順勢向後下腰,整個人仰著彎下去。羅天杏這樣倒著往後——下腰後仰的這種狀態下,彆人就看不出她的臉是耷拉著的。羅天杏倒是挺機智,會做表情管理。
景蘆宮內,四下無人。
李霽瑄望著燭火,又望著鏡中的自己。獨處時,他的臉始終繃得僵直板正,他像是遭遇到了一種重創,甚至麵上都,——麵上都有些麵癱了,他彷彿不會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