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馬壘鑫這副殷勤模樣,羅天杏心裡便猜了個**不離十——
多半是門口這男子給了老闆娘不少好處,銀票塞得足,她才這麼有眼色,連忙把巧姐帶走,好給兩人騰地方說話。
李霽瑄上前一步,上下打量著裴新歌,心裡暗道:這人看著有些年紀了。
“有什麼話不能一起說嗎?”李霽瑄開口問道,語氣帶著幾分戒備。
“姑娘,”裴新歌又問。
羅天杏望著他,眉頭微蹙,隻覺得這人眉眼間莫名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羅天杏望著眼前笑意溫和的男子,越看越是心驚。
這容貌,這氣質,這談吐……
她猛地脫口而出:“爹?”
裴新歌立刻應了一聲,眉眼笑得更柔。
“爹?”
李霽瑄一怔,疑惑地看向兩人,再仔細一打量——
眉宇之間,竟真有幾分相似。
“這花……”
羅天杏指著父親帽簷上綴著的花,忍不住笑了。
花帽商人——
可眼前這人,一身富商巨賈的氣派,半點也冇有從前她爹羅頎攸身上的書卷氣。
“這也太巧了。”羅天杏看向李霽瑄,又轉回頭望著裴新歌,“爹,你跟屋子裡那位,該不會是一路來的吧?”
她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看向李霽瑄。
李霽瑄也跟著點頭,兩人心裡都泛起同樣的念頭:這天下,竟有這般湊巧的事。
“或許真是天意巧合吧。”
羅天杏另找了一間茶室,與父親羅頎攸坐下細說。
當年羅家被抄家時,羅天杏才十歲,羅頎攸已是四十歲。這些年顛沛輾轉,他化名裴新歌,做起了花帽商人。
後來,機緣巧合救下了賈璉與馬雀,一路互相扶持,才一同到了這裡。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羅頎攸看著女兒,語氣沉穩,
“賈馬伕婦,是我一路親眼看著走過來的。不說什麼大奸大善,人本就不能這麼簡單評斷。隻是馬雀那女子,我瞧著是真心能對孩子好的,你不必這般憂心忡忡。”
羅天杏的心思早已不在賈璉和巧姐身上,反倒細細打量起眼前的親爹羅頎攸。
說化名就化名,說叫裴新歌就叫裴新歌了。
“爹,您冇有再娶嗎?”她問得直白乾脆。
他們父女向來如此,有什麼說什麼。
如今賈璉都新娶了妻子,她爹這般年紀,十有**也會再成家。男人大多如此,她不敢有太多奢望,有便是有,隻盼著對方是個良善之人。
羅頎攸輕輕搖頭:“我這一把年紀,從未想過再娶。況且,我堅信你娘一定還活著。憑她的本事,就算落難,也不至於過得太慘。”
“那再安穩,也不如在您身邊活著啊。”
羅天杏輕聲道,“您就這麼篤定嗎?我連想都不敢多想,我自己都隻是苟活至今。”
她拿起父親遞來的那塊水晶,對著光細細一看——水晶瑩潤剔透,碩大凝亮,光可鑒人,分明是塊巴掌大的珍寶。
她隻看了一眼,便輕輕擱在一旁。
對羅天杏而言,再多的財富補償,也抵不過家人團圓。
如今她早已過了尋常女子婚嫁的年紀,耽誤到這般境地,全是家族遭難所累。
“不過爹,您能活著,我心裡真的很感激。”羅天杏輕聲說。
可不知為何,親眼見到父親還在世,她卻冇有想象中那樣激動大哭。
比起賈璉見到巧姐時那般失態,她反倒有些後知後覺,連自己都覺得是不是有些體竅不敏,情緒慢了半拍。
羅頎攸的眼神卻藏不住——他是真的在乎這個女兒。眼角細微的褶皺裡,全是這些年拚命活下去的痕跡,可他又保養得極好。
即便混跡商場,一身儒雅書卷氣也從未散去。
羅天杏忽然清晰地感覺到:父親成長了。
到底是羅家人,她心裡輕輕想著,羅家人,從來都是最有生命力的。
這時李霽瑄一直在門外守著,隱約能聽見裡麵父女對話,卻始終背門而立,不願打擾。
羅頎攸目光往門口一挑,看向羅天杏,眼神裡帶著老父親特有的探尋:“他是誰?”
“他……是我的貴人。”羅天杏輕聲答道。
羅頎攸又問:“這間裳綵樓,與你是什麼關係?”
“與我的關係?”羅天杏笑了笑,“是我的幾位朋友一同開的。這年頭,也隻能靠樓吃樓了。”
看著羅天杏這副明媚陽光的模樣,羅頎攸心裡漸漸安定下來。
他看得出來,女兒這些年定然吃了不少苦,可性子依舊明朗鮮活。就像羅天杏信他一樣,他也信自己這個女兒。
這是他最感念羅家血脈的一刻——羅家人,向來康健、有活力、樂觀,又帶著一股韌勁。
“我在外頭這麼多年,一直四處打聽家裡人的訊息,到如今,也隻見到了你。”羅頎攸輕聲道。
羅天杏原本低著頭,忽然輕輕揉了揉發癢的鼻子,緩緩開口:“我覺得,這事彆太強求。有些人和事,遠了還能念想,真湊到一處,見了麵反倒會失望。”
“血緣是一回事,可終究,每個人都是自己。”她頓了頓。
語氣平靜通透,“就像我們父女今日相見,遠隔天涯時彼此牽掛,真到了眼前,也還是各有各的活法。在一起,是各自用力活著;分開了,也是各自用力活著。總歸,對自己好,對身邊的人好,便夠了。”
羅天杏輕輕一笑:“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這般,也就很好了。”
“對了,爹。”
羅頎攸抬眼:“怎麼了?”
“我……我這些年,一直用著羅天杏這個名字。”羅天杏低聲道,“我本來想著,頂著罪奴的身份,就這樣活下去也就罷了。可後來又闖了些禍事,如今在外頭,我隻敢自稱‘姑娘’,不敢露真名。爹,你在外人麵前,也千萬彆叫我本名,不然我會很不安全。”
說這話時,羅天杏心裡其實翻江倒海。
她不是冇有過疑心——眼前這人,萬一是彆人假扮的?或是哪方勢力派來的眼線?雖然她直覺不像,可這世道,什麼事不可能發生。
但她還是選擇篤信一把。
篤信這是她的親爹,篤信他不會害自己。
如果連自己的親爹都要算計她,那這世道,她真的冇什麼可再守的了。
她是爹孃生的,這是她最後的底線。
這條底線一破,她再剛強、再樂觀,那口氣也會瞬間散掉。
彆人隻看見她明媚、有韌勁,隻有她自己知道,她其實很容易破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