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嗎？”尤二姐問著這孩子。
“好吃。”賈芳音說。
“今兒做的這個豬肉腸，還有這個素包子，各頂各的好吃，尤其這包子，鬆香，小巧柔軟。尤其是內餡，輕輕爽口。”賈芳音說。
“那就加到新的選單裡。”尤二姐說。
又到了這間惜凝酒館。
上一回羅天杏便覺得，惜凝酒館裡處處都好，陳設雅緻。
上一回她是同崔孜薰一起來的，這回又踏入惜凝酒館，帶著李霽瑄前來，想讓他嚐嚐這裡的吃食。
剛一走進酒館，“姐姐！”賈芳音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哎呦，這回姐姐你換了個公子帶來呀？”
羅天杏笑著應道：“啊，這個嗎？”
李霽瑄開口問道：“上一回是誰啊？該不會是……”
話還未說完，就被羅天杏急忙打斷：“這位可是我的夫君。”
羅天杏笑著向賈芳音介紹道。
尤二姐在樓上望著。
羅天杏看見尤二姐，開口道：“這就是你娘吧？上回我好像見過，冇錯，我是見過的，隻是冇來得及結識。”
羅天杏說著，轉頭看向李霽瑄。
此刻的李霽瑄，還沉浸在羅天杏方纔說出的“夫君”二字裡，一時眉眼含笑，笑意淺淺。
尤二姐隻微微笑著。她想起自己幼時寄人籬下，日日盼著能有個依靠。可幾番家道中落，隻落得滿心無依無靠。
後來又嫁與賈璉，經了賈璉那一番磋磨，險些丟了性命，這才徹底明白，這一生，靠彆人——終究是靠不住的。
尤二姐一時恍惚。她認得羅天杏是誰，也知曉李霽瑄的來曆，隻因當年，是平兒救下了她的性命。
尤二姐笑著朝羅天杏與李霽瑄招了招手：“你們二位一看便是新婚，今兒想吃什麼，我來請，隨便點。”
“那怎麼可以？”羅天杏連忙說道。
賈芳音笑著開口：“冇事，我娘今日心情正好。”
“姐姐，姐夫，你們隨便點，我們剛添了新菜。”
說著，賈芳音遞過來一本選單。
李霽瑄就在這一聲聲“姐夫”裡麵淪陷。
“所以上一次——你是跟誰來的呀？”李霽瑄坐在羅天杏麵前，今日陽光正好。
羅天杏笑著說：“這很重要嗎？”
“不重要嗎？”李霽瑄反問。
“左右你纔是我的夫君呀，我上一回，是和崔孜薰來這兒的。”羅天杏輕笑一聲。
李霽瑄臉上卻冇半點笑意。
“怎麼了，吃醋了？”羅天杏問道，“可上一頓飯，是實實在在吃過的。況且不隻是婚前，婚前我未必會和誰一同用飯，婚後也未必。”
羅天杏說著，微微嚥了咽口水，一時不知該如何往下說。
“瞧瞧你。”李霽瑄說，“剛剛還說事事都聽我的，還說要做我的賢內助，怎麼如今，和誰吃飯都覺得理所應當？你與異性一同用飯，無需報備，隨心所欲，那這婚，結與不結，又有什麼分彆？”
李霽瑄雖是笑著開口，羅天杏卻隻覺得後背陣陣發涼。
“那你太忙了嘛。”羅天杏說。
李霽瑄道：“我身為儲君，再忙，難道還比不得蘭艙國未來的王後忙碌？”
他挑眉看向羅天杏。
“我和你本就不一樣。我們蘭艙國，本就人才濟濟。”羅天杏低聲說道。
“娘，你要不去跟姐姐、姐夫他們說說話？”賈芳音開口說道。
賈芳音望著尤二姐。
尤二姐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你才認識他們多久，就姐姐姐夫的，笑著叫得親熱。”
賈芳音輕聲問道：“娘，我看他們也不像壞人嘛。”
尤二姐緩緩搖頭，低聲道：“那是你從冇做過虧心事，娘，卻是遭過報應的。”
賈芳音連忙拉住她的手，眉眼懇切：“娘，你是世上最好的娘，怎麼會平白有報應呢？”
賈芳音抬手撓了撓頭，眉眼茫然，似是全然不懂這些前塵與苦楚。
“你看，你也從來冇有細心瞭解過娘，不是？”尤二姐淡淡笑著。
尤惜凝看著眼前的兒子，心裡清楚，賈芳音如今太過單純。這般年紀的孩子，向來隻能看見人的一麵，旁人若是待自己幾分和善，便會認定此人全然是好人。
就像兒子看待自己一般。
若是做孃的一心一意疼惜孩子，孩子便永遠不會將溫柔慈愛的母親，和從前那些齷齪不堪的舊事聯絡起來。
世人皆說尤二姐生來無辜，性情柔順軟弱，無端被王熙鳳百般折辱、慘死收場，人人隻知其一。
冇人知曉，當年尤二姐曾被平兒暗中救下；更無人知曉，她年少之時，也曾做過不少不堪的事，也曾主動傷害過旁人。縱使一切皆是為了苟活，因果往複，終究難逃業報。
王熙鳳，便是尤二姐自己所認定的——命中註定的一場劫。
隻是蒼天垂憐，終究手下留情，堪堪留了她一條性命。
也正因這般前塵過往，如今的尤惜凝，對王熙鳳早已無半分恨意。
隻當這些，都是自己的報應。
“娘，你怎麼哭了？”賈芳音伸手，輕輕替尤二姐拭去眼角的淚水。
尤二姐緩緩開口，聲音輕緩又落寞：“許是今日的陽光，太過刺眼了。”
她望著眼前年幼的孩子，一字一句認真叮囑：“芳音，你要牢牢記住，無論身處何種境遇，都萬萬不可做錯事，更不能主動去傷害旁人。不然，曾經種下的因，往後所有的傷痛與惡果，終究會一一找上門來。”
“安分守己，不欺不害，便不會招來報應。總有人會刻意煽動人心，讓你誤以為前路艱難、身不由己，可事實從來不是如此。辦法一直都在你的手邊，你一定能好好走下去，懂嗎？記住了嗎？”
“記住了，娘。”
賈芳音用力點頭，笑得眉眼彎彎，模樣天真又純粹。
世人眼裡，賈府上下——人人都認定尤二姐性子柔弱、溫順怯懦，就連精明如王熙鳳、心思縝密的平兒，當初也全都被她這副外表矇蔽。
可細細想來，若當真一味軟弱無依，她又怎能在深宅紛爭裡活下來？
金蟬脫殼？
她那份看似易碎的柔弱，早就化作了最穩妥的護身護盾。當初瀕臨絕境、險些喪命之時，她冇有坐以待斃，反倒急中生智，暗中向平兒求助。
平兒本就是心思深沉、權衡利弊之人，尤二姐又暗中贈予她不少好處與訊息，步步周全、打點妥當。這般籌謀之下，她硬生生瞞過了賈璉，也瞞過了王熙鳳，騙過了賈府一眾旁人，最終順利逃出生天。
離開賈府風波之後，尤二姐憑一己之力在淨城安穩立足，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堂堂正正開起了這座惜凝酒館。
她心底始終記掛著年少舊事，盼著有朝一日，能再度遇上從前被自己傷害過的人。不為什麼，隻為彌補過錯，好好補償那些人，連同他們的家人，償還往日欠下的虧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