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宮裡一眾太醫,翻遍醫書、用儘辦法,愣是沒人辨得出這是什麼病症,隻能勉強開些舒緩湯藥,稍稍減輕一點痛苦。
李早歡被折磨得虛弱不堪,癱躺在床上,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隻剩冷汗一層層往外冒。
羅天杏一向習慣早起。
如今在裳彩樓的日子,她從沒有過得這般規律又舒心。雖說大茫正值危急關頭,可對羅天杏而言,日子該怎麼過還怎麼過,把自己的事做好,比什麼都強。
她晨起常會讀讀書,這天正翻著一本講小麥的書。
她近來很喜歡“貓草”,貓草其實就是小麥,看著它們長勢喜人,心裡也跟著輕快,便特意找了些和小麥相關的書來看。
羅天杏看著書中關於小麥種植的記載:種子不可種得過密,否則互相堆疊擁擠,生根出芽時便會彼此擠壓,長勢不均,甚至畸形、枯死。
她看著看著,忽然就想到了李霽瑄和他那一群兄弟姐妹。
雖說個個都是人中龍鳳,皇室又有享不儘的資源與機會,可老話都說——一山不容二虎。
慳帝這麼多兒女,密密麻麻擠在一座皇宮裡,又不曾一出生就各自分封一塊國土去治理,可不就像這撒得太密的麥種?
全都擠在同一片天地裡搶陽光、搶養分、搶前途,生長空間自然受限。
出芽有早有晚,長勢有強有弱,擠到最後,難免扭曲、折斷,甚至活活被擠死。
可見人也是一樣,尤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靠得太近、爭得太狠,終究要出問題。
不正是那句“遠了香,近了臭”嗎?
羅天杏想著,輕輕搖了搖頭。
可見人也和種子一樣,一輩子未必非要和彆的種子挨在一起。
一粒種子的使命,本就是好好走完自己的生長,守住安全距離,有足夠的空間,找到屬於自己的沃土,踏踏實實地長,長成一株健康的小麥,能讓人溫飽,這一生就已是優秀又圓滿。
根本不必總想著從彆的種子那裡汲取溫暖,到頭來,大多隻是互相傾軋、擠壓、扭曲,甚至枯死。
真的沒必要。
羅天杏在心裡默默想著,改日一定要把這道理說給李霽瑄聽,也好讓他寬寬心。
“哎呀,我這心裡怎麼撲通撲通直跳啊?”
慳帝坐在房內,對著身旁的高公公喃喃開口,神色間帶著幾分莫名的慌亂。
“陛下,這是正常的,心臟跳得有力,才說明身子康健呢。”高公公賠笑著回道。
慳帝微微一怔,有些不適應:“你向來不是這般油嘴滑舌之人,如今怎麼也變了心性?”
高公公依舊笑著,語氣卻多了幾分滄桑:
“早年間,奴婢倒是能冷著性子辦事,那全是仗著陛下的寵愛。如今想明白了,人這一輩子,高高低低到頭來都一樣,睜眼是一天,閉眼也是一天,不如睜著眼好好過日子。能把今日的每一口氣都喘得安穩,就已是很了不得的事了。”
“你年紀還沒多大,就開始這般長籲短歎、感慨人生了?朕還沒服老,你倒先認老了!”慳帝哼了一聲。
“嗬,這人啊,不服老不行,到了年紀真由不得自己。陛下是天生有福之人,奴婢能守在陛下身邊伺候,就已是上蒼最大的恩德了。”高公公輕聲回道。
“不行不行,你從前從不會這麼順著我說話,我不習慣。”慳帝皺眉道。
“那陛下要不恩準奴婢放個假,讓我出去清淨清淨?”高公公笑著試探。
“放假?彆想。”慳帝立刻回絕,“沒你這個老家夥在跟前,我連飯都吃不香。”
“陛下還說奴婢油嘴滑舌,您自己也夠油的。”高公公小聲嘟囔。
慳帝這才真正笑了出來:“瞧你這張嘴,若不是當了內侍,怕是早把人得罪光了。你還是做你自己的好。”
高公公在一旁輕輕哼了一聲,算是應下。
“哎呦——”
慳帝一邊嚼著剛炸好的南瓜圓,一邊輕聲歎道:
“這國號還是不能改,也不知道宮裡現在怎麼樣了。”
高公公在一旁低聲應:“想必,李早歡也該有反應了。”
“誰說不是呢。”慳帝臉色一沉,“這個逆子,真該好好治治他,趁早把他了結了,我也就省心了。”
“陛下,”高公公在一旁輕聲勸,“李早歡雖是做得絕了,可您真能下得去手?就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嗎?”
“怎麼可能有轉圜餘地?”慳帝語氣一厲,“我能原諒他,這大茫的百姓能原諒他嗎?就他這行徑,若不是現在病倒了,用不了多久,必定有人起兵反他。他以為這皇帝是好坐的?”
慳帝越說越氣:
“我在這個位置這麼多年,哪一日不是兢兢業業,半點不敢放肆,每天按部就班、釘是釘卯是卯地守著江山。他倒好,直接給我來個釜底抽薪,掀了我的桌!”
“奴婢也瞧出來了。”高公公輕聲道,“陛下嘴上一口一個逆子,可奴婢最懂陛下。您如今讓李早歡中了羅尚藥的毒,不過是想讓他安分下來,彆真走到死路上去。說到底,陛下心裡還是給這兒子留了一線生機,到底是虎毒不食子。”
“有嗎?”慳帝挑眉反問。
“怎麼沒有?”高公公笑了笑,見陛下不肯承認,連忙退了一步,“陛下說沒有便沒有,是奴婢多嘴了。”
慳帝自己也察覺到,心底還殘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愛子之心。
他輕歎一聲:“唉……他小時候,我是抱過他的。畢竟是我的兒子,又排行老五,我見他的時日也多些。”
說著,慳帝便想起了李早歡幼時的模樣——粉妝玉琢,眉眼精緻,是個極好看的小男孩。當年有這樣一個兒子,他心裡也是真心歡喜的。
怎麼就長成如今這副模樣了?難道是我錯了嗎?
慳帝看向高公公:“你說,是不是我錯了?”
高公公遲疑了一下:“陛下……您是想聽實話,還是好話,或是俏皮話?”
“哪來這麼多話!”慳帝沉聲道,“我要真實的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