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術上確實有這種先例,早年過敏,後來體質變了,便不再犯了。”羅天杏先沉聲道。
可話音一轉,眼神驟然銳利,“但我敢肯定——她不是病好了,她是在裝瘋。”
“裝瘋?”李霽瑄猛地一怔,追問道,“你怎麼能這般確定?”
他從前不是沒有過一絲懷疑,隻是從沒往深處想過。
一個瘋了的貴妃,還是柴家嫡女、柴君的親姑姑,家世顯赫,本就什麼都不缺,何必裝瘋賣傻?
他一直沒把這位栐貴妃放在心上,更沒想過,對方會藏得這麼深。
“為什麼呢?”李霽瑄問。
“我哪知道她為什麼裝瘋,我隻敢斷定她是裝的!”羅天杏急聲道,“我隻懂醫藥日誌,人心人品我看不透,可十二哥不對勁——你不覺得奇怪嗎?”
李霽瑄眉頭一擰:“這和他有什麼關係?”
“一個正常人,但凡對母親上點心,怎麼會不知道自己母妃杏花過敏?”羅天杏壓著聲音。
字字清晰,“我當時還特意旁敲側擊問過李緋侊,他隻說母妃病症一直沒變,從沒提過過敏好轉的事。
他那樣一個看上去細致周到、人人都誇仁孝的人,若真上心,母妃體質變了這麼大的事,他能不留意?
能不記在心上?能連宮裡的醫藥日誌都不看一眼?
他那賢德仁孝的名聲,隻怕是假的。”
“咱們一步一步來。”李霽瑄沉聲道,“你怎麼確定她是裝瘋?憑什麼診斷?”
羅天杏定了定神,低聲道:
“第一,栐貴妃太自愛、太愛美,從不自殘。我翻過醫藥日誌,也問過宮人,包括李緋侊自己都說,她從沒有過傷自己的舉動。一個真正失了心智的人,很難把自己護得這麼周全。”
李霽瑄緩緩點頭。
“第二,她起居規矩,從不會隨地大小便。真到癡傻失控的地步,這點很難藏住,可她一點沒有。”
“最重要的是第三——她演得太誇張,痕跡太重,一舉一動都像在告訴彆人‘我瘋了’。”
羅天杏語氣篤定,“就這三點,我敢斷定,她是裝瘋。”
“還有一件事。”她頓了頓,“我今日,還悄悄給她用了一味丸藥。”
李霽瑄眼神一緊:“什麼藥?”
“是一種能辨出她是不是裝瘋的藥——其實就是溫和的催眠藥,不傷身,隻讓人安睡。人一旦睡沉了,藏不住的,纔是真狀態。”
羅天杏壓低聲音:
“我喂她服下沒多久,她就睡著了。可那睡顏,太冷靜了。
她眼珠轉動的節奏、呼吸的深淺,全是清醒人之態,半點不像瘋癲之人的混沌睡相。
甚至她睡著時,還會自己拉被子蓋——蓋得極有分寸,隻蓋到肩膀,脖子那裡留得清爽,分明是怕悶、講究得很。
說直白點,她睡過去的樣子,比你我睡著時還要規矩、理智、有章法,完全是個心思縝密、舉止有度的人。”
“這些你都一一觀察到了?”李霽瑄大為意外。
“那是自然,不然我怎麼會拖到現在纔回來?”羅天杏低聲道,“我就是故意多留了一陣子,多看一會兒,纔敢把話說死。”
“有道理,你說的我信,我信你的判斷。”李霽瑄點頭道。
羅天杏也跟著連連點頭,話到嘴邊又頓了頓,才小聲道:
“我就是覺得……李緋侊這人,實在太奇怪了。”
“不過我倒是覺得,這李緋侊……”
李霽瑄說著,眯起雙眼,跟著閉上眼,右手食指撐著眼皮,輕輕揉了揉右側太陽穴,聲音沉了下來:
“我看他,心裡藏著大事。”
“什麼事?”羅天杏急聲問,“謀反嗎?”
李霽瑄緩緩點了點頭。
“我原先隻當他是心裡想想,可今日聽你一說……”他猛地睜開眼,目光銳利地看向羅天杏,“我現在懷疑,他在朝中、在京城裡,說不定早已經在暗中布兵、暗中操練了。”
“那怎麼辦?”羅天杏心頭一緊,下意識攥緊了手,
“他……他難道是要讓天下大亂嗎?”
她皺著眉,滿眼不安地望向李霽瑄。
“倒也不必這麼緊張。”李霽瑄神色平靜,“你看我不還安安穩穩坐在這裡嗎?”
“可你是儲君啊!”羅天杏急得壓低聲音,“這事你不該上心嗎?不該去查查你十二哥到底有沒有反心?他要反,反的可是你啊!”
“確實,反的是我。”李霽瑄反倒輕輕一笑。
“是你!你——你不緊張嗎?”羅天杏急問。
“我緊張什麼?我緊張他要反,我不緊張他照樣要反。既然如此,我何必緊張。”
羅天杏一怔,點點頭:“那倒也是……你這心理素質,是真夠穩的。”
“不然你以為,儲君是那麼好當的?”李霽瑄輕笑一聲,語氣依舊沉穩,
“再說了,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是我父皇。真要頭疼,輪不到我。
父皇身子尚且康健,我一時半會兒也登不上位,咱們還有時間慢慢觀察。”
“觀察?”羅天杏一下子急了,“再觀察下去,他李緋侊說不定就要直接起兵謀反了!咱們有耐心等,他可未必有耐心等啊!”
“耐心還是要有的。他就算真敢起兵謀反,你覺得,我大哥會答應嗎?”李霽瑄淡淡道。
羅天杏心頭一動,立刻明白了。
俗話說得好,孩子多了,便要爭食搶位。
那位廢太子李封良,對皇位的執念,可比李霽瑄深得多了。
“你這麼一分析,我反倒不慌了。”羅天杏鬆了口氣,笑了出來。
“不過——著急,還是要著急的。”李霽瑄卻忽然改口。
“急什麼呀?”羅天杏眨了眨眼,“我又不當皇帝,這天塌下來,自有你們這些個子高的頂著。”
“自然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李霽瑄緩緩開口,
“柴婉兒——也就是如今這位栐貴妃,咱們得好好盯著。”
“怎麼盯?”羅天杏連忙追問,“你想怎麼做?”
“若宮裡這個柴婉兒是假的,那宮外……”李霽瑄目光一沉,“宮外的柴冬兒,就必定是真的!”
“柴冬兒?!”羅天杏猛地一驚,失聲低呼。
“是,柴冬兒。”李霽瑄沉聲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