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
羅天杏心底暗忖,天道有輪回,蒼天饒過誰!
這纔是真真切切的人在做,天在看。
巧姐見羅天杏回來,忙迎上前:“姐姐,你怎的去了一趟,心情倒好了起來?難道是詮王殿下那邊有什麼好東西賞你了?”
“那詮王殿下那邊能有什麼好東西。”羅天杏輕笑一聲,“原是這天道,讓我覺得舒心罷了。”
“為什麼舒心啊?”巧姐歪著頭追問。
“因為上天從來都是公平的,舉頭三尺有神明呐。”羅天杏淡淡道,末了又補了一句,“總之一句話,害人之心不可有。”
巧姐聽得似懂非懂,隻懵懂地點了點頭。
李霽瑄這回在錢財上倒是格外大方,經了胃痙攣這一遭,他是真怕了。
忙不迭差人給李蕎菽送封賞,衣裳錦緞、金銀財寶樣樣俱全。
竟還賜了封地,連李蕎菽心心念唸的藥碾子、各式製藥器具,還有珍稀的藥材典籍,全一股腦送了去。
件件都指名道姓歸臨江縣主李蕎菽。
李封良見著封賞隊伍時,直接驚住了——足足十八個大木箱,外加兩輛滿載的馬車,聲勢浩大。
李蕎菽瞧著眼前的一切,滿心歡喜,感謝上天!心底默默感念羅天杏、巧姐。
提及詮王殿下,心底仍帶著幾分恨恨的。
可麵對這滿目的珍寶,誰又能不心動?
她細細數著財寶,尋了個新賜的大院子安置妥當,這院子旁便是賜下的封田,離住處極近。
經了皇宮這一番曆練,李蕎菽早練就了自力更生的本事。
看著眼前的一切,她忽然打定主意:與其自怨自艾想著入宮依附旁人,不如用這些錢財經營起自己的產業。
李封良瞧著女兒有條不紊地規劃佈置,滿心感慨,暗自歎道:這女兒竟是個小天才!
不過六歲的孩子,竟然能擁有將遭遇轉為寶物的能力!
另一邊,李霽瑄也賞了羅天杏三千兩黃金銀票——
一來謝她“治好了”自己的急症,二來心底總覺對羅天杏好些定無壞處,況且他本就不差錢。
除卻儲君的年俸,他自己經營的產業每年進賬便有百萬兩黃金,索性花錢消災,落個心安。
羅天杏捏著銀票滿心受用,又得知李蕎菽得了豐厚賞賜,更是覺得心頭過癮。
隻當這幾日是場生存技能訓練營。
於李蕎菽而言,這趟辛苦更是一生受用的曆練:身上練出了肌肉,學會了遮蔽周遭糟心的人與事。
小小年紀便有一身本事傍身,更有真金白銀握在手中。
小孩子家有肌肉、有能力總沒壞處,手握底氣纔是根本。
世道本就如此,自己越是強大,便越有能力遠離那些令人不快的人和事。
羅天杏索性將那三千兩銀票儘數塞給巧姐。
“為什麼給我呀?”巧姐捧著銀票,滿眼詫異。
“左右我知道,這些日子多虧你開解李蕎菽。”羅天杏笑說,“這是姐姐獎勵你的。”
“這也太多了……”巧姐捏著銀票喃喃。
“是啊!確實不少!三千兩黃金的銀票,你好生收著。”羅天杏叮囑。
又笑著補了句,“往後尋個機會,總歸是要複興你們賈家的。”
巧姐重重點頭,應了聲“嗯”。
說起賈家,巧姐的記憶早已模糊,可那終究是自己的親人。
縱使府中長輩曾犯下萬般過錯,血脈相連的情分卻斷不了。
賈府……巧姐心底默默唸著,不知如今府中,還剩誰在。
夜靜更深,崔公公獨自坐在燈下,手中捏著一封舊信。
筆尖懸在素箋之上,遲遲未落下一字。
窗外已是深春,風拂過窗欞,帶著草木抽芽的輕響。
萬物皆在複蘇,唯有他眼底凝著化不開的沉鬱,似有千言萬語,都堵在了心頭。
慳帝宣李霽瑄入殿,待他行禮畢,悠悠開口:“近些日子,你宮裡倒是熱鬨。”
李霽瑄垂首躬身:“兒臣謹遵父皇教誨,多結交些日後行帝王之道的助力。”
“你的助力,是那羅天杏?”慳帝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審視。
李霽瑄抬眸應聲:“回父皇,兒臣此舉,正是照著此前與父皇深談的意思。那日父皇曾說,兒臣不必避諱,自可將任何人、任何事化為己用的助力。”
慳帝聞言,眯起眼看向他,眸光沉沉。
正是在李霽瑄請羅天杏入宮的前幾日,慳帝曾單獨與他深談過一回。
彼時千帝瞧出他性子太過拘謹,便提點於他——身為儲君,萬事不必拘泥小節。
唯有坐穩儲位、掌穩朝局,便是周遭人事物,皆可成自己的助力。
帝王之道。
李霽瑄在回宮的路上,腦海裡反複回響著慳帝方纔的話語,這些話宛若一劑強心針,在他心頭重重震蕩。
回到景蘆宮,他徑直把自己關在了櫟居。
方纔慳帝還對他提及廢太子李封良——那廢太子竟私挖密道,暗中意圖謀反。
慳帝眼神沉冷,明明白白示意他,身為儲君不必太過婦人之仁,朝堂宮闈,該清除的阻礙,便要果斷清除。
李霽瑄沉聲令所有人退下,櫟居內瞬間隻剩他孤身一人。
“帝王之道……”慳帝方纔的聲音猶在耳畔回響。
字字如鐵,“便是可以利用一切,也可以鏟除一切。”
他記得,說這話時,自己全程低著頭,背脊繃得僵直,連抬眼的勇氣都沒有。
慳帝的語氣平靜得可怕,那平靜裡藏著的冷冽,彷彿李封良從不是他的親兒子,李蕎菽也不是他的親孫女——
提及那對父女,提及要除之後快的殺心,他竟像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又或是碾落一粒微不足道的草芥、一抹轉瞬即逝的灰塵,沒有半分血脈親情的牽絆。
帝王之道,原來竟是這般涼薄,這般狠絕。
李霽瑄坐在空蕩蕩的屋中,隻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裹得他心口發緊。
李霽瑄獨坐屋中,腦海裡翻出過往的事——
當他人在裳彩樓遇害,生死未卜時,慳帝竟半點悲慼都無。
反倒動了另立儲君的心思,甚至乾脆利落地解除了他與柴君的婚約。
在慳帝眼裡,換個兒子竟像換一杯涼透的茶水般輕易。
他選儲君的標準冷得刺骨,從無半分父子情分,隻看誰能穩固朝堂、契合他的帝王之道。
反之,誰礙了這權力體係的穩定,誰擋了這帝王架構的搭建,便要被鏟除,哪怕是親兒子也不例外。
李霽瑄心頭陣陣發寒,他忽然懂了,慳帝對廢太子如此,對自己何嘗不會這般?
今日能將儲君之位托給他,明日若他成了權力棋局裡的阻礙,那冰冷的無情與殘忍,照樣會落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