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天杏遣人給裳彩樓的老闆娘遞了個口信,談妥了一樁一萬兩的買賣。
五千兩,換李霽瑄一條活路;一千兩,換巧姐的平安;三千兩,則買下了她住處隔壁的那間空屋,留作李霽瑄的落腳之地。
剩下的一千兩,則儘數抵了裳彩樓老闆娘接下這兩樁差事的往來成本。
這般明明白白地將銀錢與諸事一一對應,老闆娘瞧著清單,也挑不出半分錯處,當下便應了下來。
這裳彩樓的老闆娘素來精明,眼裡隻認銀錢不認人。
哪管什麼皇室糾葛、儲君之爭的天下事,隻盯著自己的荷包進賬。
李霽瑄若是死了,她半分賺頭都撈不著,何苦白費功夫?
倒不如賣個順水人情留他一命,況且聽羅天杏的說法,這人也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輩。
羅天杏又添了句軟話,隻說自己瞧著這李霽瑄順眼,想自己留著。
老闆娘本就欠著羅天杏的救命之恩,留她在裳彩樓,也全是念著這人品性不壞,做事極有分寸,向來明算賬。
她在樓裡的吃穿用度從不用旁人操心,更兼一手好醫術,樓裡的姑娘小子們有個頭疼腦熱,經她的手都能藥到病除。
省下的醫藥費可不是小數目,簡直是裳彩樓的保命底牌。
因此羅天杏這番話出口,老闆娘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隻當是樁穩賺不賠的買賣,當下便應承了下來。
那奉命來驗看李霽瑄死活的接頭人,候在門外許久,才得了老闆娘首肯。
讓人將那間囚室的門條開一線。
甫一開門,一股腐氣便直衝鼻腔。
他湊上去匆匆一瞥,隻見地上的人渾身僵硬,雙目翻白,麵皮上布滿了流膿的紅疹。
瞧著便是不治之症的模樣,嘴角還淌著血膿,哪裡還有半分活氣。
接頭人當下便信了,轉身就去給盯著裳彩樓的廢太子狽羽複命。
老闆娘倒是謹慎,特意差人追上那接頭人,假意囑咐:“此人既已沒了氣息,又兼有絕症,染了不治的疫病,我這就遣人把屍身丟去城外粼湖。”
那粼湖水深流急,便是頭牛丟進去,也能瞬間被衝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既如此,也好。”接頭人應聲離去。
轉頭便將李霽瑄屍身被拋入粼湖的訊息,添油加醋地稟報給廢太子李封良的手下。
訊息傳到李封良耳中時,他當即仰麵大笑。
眉眼間滿是得意與狠戾:“善惡到頭終有報!跟本太子搶東西,這李霽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骨頭幾兩重!”
他麵上油光水滑,襯得那雙眸子愈發陰鷙。
笑夠了,又故作惋惜地輕輕歎氣,指尖慢悠悠摩挲著玉扳指,語氣裡卻半分悲慼也無:“唉,他好歹也做過幾日儲君,這般下場,也算不枉來這世間走一遭了。”
柴雍柴將軍府中,柴君一臉不可置信。
“粼湖?不可能!”
柴君乍聞這個訊息,隻覺渾身血液都涼透了,彷彿前半生的執念與期盼,儘數化作了一場荒唐的笑話。
柴雍看著女兒失魂落魄的模樣,亦是滿心沉重,卻還是硬著心腸勸道:“為父也知此事難以置信,可這便是朝堂之爭,容不得半分情麵。”
“你雖聰慧,到底涉世未深,忘了他吧。左右將來,爹爹會同聖上一道,再為你擇一門好親事。”柴雍也無奈。
“連聖上都能克製住那份哀婉,你也莫要太過傷懷。”柴雍又補了一句。
“你們這些人,真是沒有心!”柴君猛地搖頭,眼底滿是失望與悲涼。
柴雍望著女兒決絕的背影,一時竟無言以對。
柴君徑自回了自己的院落,“砰”地一聲關上房門。
她從箱底翻出早已備好的一身孝服,細細穿戴整齊。
縱然未曾過門,她卻早已在心中,將李霽瑄視作了自己此生唯一的夫君,甘願為他守這一場素縞之孝,全了二人未見之情誼。
羅天杏其實並沒問過這孩子的姓名。
倒是巧姐自己怯生生地開口,說隻記得從前家裡人都喚她巧姐。
“那以後,便叫你巧姐吧。”羅天杏說著,端來熱水,要幫她洗澡。
巧姐身上的傷口著實不少,舊疤疊著新傷,看得人心頭發緊。
幸好羅天杏懂醫術,配的藥膏格外管用,不過兩日功夫,那些表皮的擦傷便結痂癒合了。
“我……我很勤勞的。”巧姐攥著衣角,小聲表著心意。
羅天杏聞言笑了笑:“我也並不指望你為我做什麼。”
這話一出,巧姐霎時慌了神,眼圈泛紅,拽著她的衣袖哀求:“彆丟下我,彆……我不想再被轉賣給旁人了。”
巧姐對羅天杏,是打心底裡生出的莫名信任。換作旁人,她絕不會吐露真名。
隻會胡亂謅個阿貓阿狗的名字搪塞過去,唯獨對著羅天杏,她願意把自己僅有的這點底細說出來。
“你放心,安心在這住著便是。”羅天杏拍了拍她的頭,眉眼溫和,“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若是以後你有能力了,再孝敬我便是。”
她心裡卻打著一手好算盤:這小丫頭眼下做工,能抵幾個錢?
哪裡夠那一千兩的贖身銀子。
倒不如將這份恩情在她心裡捂熱了,等她將來有朝一日能獨當一麵,再讓她還這份情,纔算真正能平了那筆賬。
羅天杏又守著李霽瑄,足足照料了三日。
他便躺在隔壁那間剛買下的屋子裡,氣息微弱,昏睡不醒。
這日,羅天杏端著熬好的湯藥,一勺一勺喂他服下,剛擦淨他嘴角的藥漬,便見榻上的人眼睫輕顫,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眼眸清明瞭一瞬,帶著幾分茫然的怔忪。
羅天杏見狀,心頭一鬆。
還沒來得及出聲,隻覺一股眩暈猛地襲來,眼前陣陣發黑,身子一軟,“撲通”一聲直直栽倒在地。
李霽瑄僵在榻上,目光落在她倒下的身影上,眸色沉沉。
隔壁的巧姐聽到動靜,立刻推門衝了進來,見此情景,嚇得臉色發白,連聲喊著:“姐姐!姐姐!”
她撲過去想要扶起羅天杏,可羅天杏渾身癱軟,哪裡還有半分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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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創作裡有件特彆有意思的事,靈感恰恰來自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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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喜歡寫小說,也是因為在生活裡見過太多鮮活的人和事。就像我身邊的一些朋友,明明心裡滿是愛意,卻偏偏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他們總愛找個藉口,把這份真心裹上一層“生意”的外衣——嘴上說著“這是一筆交易”,實則把所有的在乎都悄悄藏在了裡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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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總有人把愛當成一場等價交換,你予我分毫,我才還你點滴。可凡事都有兩麵性,也有那麼一些人,嘴上說著毫無感情的反話,做著看似疏離的舉動,心裡卻早已翻湧著滿腔的在意,隻是笨拙得不知如何言說。
?
這也是我最想落筆的一點——哪怕披著“生意”的外衣,內裡也能藏著洶湧的真心。就像《紅樓夢》裡寫的那樣,假亦真時真亦假,無為有時有還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