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天杏緊接著開口:“這畫的背麵,原本是正對著窗欞的雕花小作,如今被畫遮了去,倒顯得這畫多餘得很。”
羅天杏笑說著。
柴雍便沉聲道:“來人!”
兩個小廝聞聲進來,垂手侍立,柴雍命道:“把這畫取下來。”
“是!”
小廝當即動手取下楓鳴圖,待對麵窗欞推開,天光落進來,正照在畫後被遮住的壁板上——
那竟是一方雕工精巧的百子千孫圖,一室暖融的模樣,喜慶又鮮活,被光線一襯,更顯活靈活現。
柴君當場愣了神,她雖是將軍府小姐,向來對屋舍裝飾不上心,對字畫更是毫無研究。
柴雍本就是武官,對這些舞文弄墨的旁物,素來隻覺反感厭倦,竟也沒留意過這壁板後的雕紋。
“果真如此,看來你的來頭也不小嘛。”柴雍道。
“不敢。”羅天杏笑著應,“罪女平常會與造房的工匠有所往來,民間這些技藝倒能打發時間,便也多瞧了些。”
這般說辭於她向來不難。
柴君一想也覺合理。
裳彩樓本就是販夫走卒、三六九等皆聚之地。
羅天杏因此見多識廣、知道些雜事,本就沒什麼稀奇。
羅天杏卻話鋒一轉:“罪女何嘗不像這幅畫一樣,遮蔽了建築原本的光輝。”
柴雍當即追問:“此話怎說?”
“罪女先前無意之中搭救了儲君詮王殿下,倒顯得罪女成了多餘的人。這多餘的物件,放錯了地方,便成了垃圾。”羅天杏垂眸道。
“如今,這幅畫掛在將軍府,彆扭多餘,遮蔽了壁板雕紋的光輝,可罪女的屋子簡陋,倒正需要這幅畫。”
“就如罪女一般,本就該待在裳彩樓裡,不該出現在此處,擾了將軍府的清淨,也礙了柴小姐與殿下的眼。”
巧姐在一旁聽得暗暗稱奇。
隻佩服羅天杏這三寸不爛之舌,竟能化腐朽為神奇,恍惚間,倒讓她想起了記憶裡娘親鳳姐的模樣。
羅天杏繼續笑道:“罪女也不願平白占將軍府的便宜,願出價將這幅畫買下來。這畫與罪女一同回裳彩樓那等地方,纔算是兩相合宜,此後,便再不打擾。”
說罷,羅天杏從衣袖中抽出一張一百兩黃金的銀票。
柴君看得愣了神,一旁仆婦如數清點後,將銀票呈到她麵前。
柴君心下詫異,冷聲道:“你倒捨得出價,一百兩黃金,想來,救了詮王殿下這一遭,你倒是真撈了不少油水。”
“那是。”羅天杏淡淡應著,“感念天恩祖德,隻是罪女如今還是帶罪之身,這些銀錢雖有了,卻還不一定有命花呢。”
她輕描淡寫將自身處境道破。
柴君聽罷也暗自思忖,羅天杏本就是逃跑的官奴婢,若是戶籍所嚴加追查,她遲早還是要被抓回去的。
“也罷。”柴君淡淡開口。
心底想著,倒真不必為了這等貨色臟了自己的手。
她既拿了詮王的錢,想來對殿下並無半分曖昧心思,不過就是一樁交易罷了。
知曉羅天杏收了李霽瑄不少銀兩,柴君反倒對她放了心。
柴雍也頷首:“倒是個講究人。”
心底卻嗤笑,不過是那等貪圖小利的罪奴,眼裡從頭到腳,就隻剩錢罷了。
羅天杏叩首,身子俯得極低,雙手手掌朝上攤開,竟是吃定了柴雍會將畫軸予她。
巧姐也雙手貼地、麵伏於地。
她見姐姐姿態這般謙卑,自己便更不敢稍高,愈發恭敬順從、低眉俯首。
柴雍隻覺此刻如垂賞螻蟻一般,那股被捧至雲端的快意漫上心頭,遂抬眼遞出一個眼神。
小廝見狀,立刻將楓鳴圖小心卷好,把畫軸擱到羅天杏攤開的掌心。
“多謝將軍,多謝柴大小姐的憐憫,罪女羅天杏感激不儘。”
從馬車上下來,一路回至裳彩樓自己的房間,羅天杏和巧姐二人關上門,才總算鬆了口氣。
巧姐先湊到窗邊仔細瞧了瞧,確認跟著的人都徹底走了——
屋頂的暗衛自然還在,想來她們回來的訊息,也早已傳到李霽瑄耳中。
隨即巧姐眉開眼笑,連聲說:“恭喜姐姐,喜得畫軸!喜得畫軸!”
羅天杏也笑,笑聲爽朗至極,敞亮得很。
“你怎知?我是想得到這幅畫?”
“再明顯不過了。”巧姐何等聰慧。
巧姐笑著道,“姐姐雖看似示弱謙卑,巧妙讓柴大將軍和柴大小姐都以為,你是為了保命纔拿畫比喻自身,實則姐姐,本就是一心想要這幅畫罷了。”
“哦呦,不得了不得了,纔多大點的小孩,倒比旁人通透百倍。”羅天杏笑著抬手,揉了揉巧姐的發頂。
“哎,那沒辦法呀,整日跟在姐姐身邊。”巧姐歪著頭笑,眉眼彎成月牙,“該懂的,自然就慢慢懂了。”
“我感覺在姐姐麵前,柴大將軍跟柴小姐都像那等子粗魯的武夫似的,愚頑不堪。”巧姐脆聲說。
“你呀你,也就敢在這屋子裡說說,出去可得給我閉緊小嘴巴,聽見沒?”羅天杏伸手捏了捏巧姐的臉蛋。
巧姐隻哼哼著笑,半點不在意。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麼,歪頭問道:“姐姐,這畫到底有什麼珍貴的?”
先前在賈家,巧姐也見過不少畫,好些都比這幅看著精緻呢。
“這畫是我爹畫的。”羅天杏笑著伸手。
解開畫軸的綁帶,緩緩將畫展開,眼底翻湧著藏不住的情愫。
“哦。”巧姐這才恍然,也斂了笑意,認認真真盯著畫看。
畫平鋪在幾案上,羅天杏的目光凝在上麵,整個人彷彿都沉進了畫中光景裡。
“姐姐,你給我講講這幅畫唄。”巧姐輕聲說。
羅天杏笑了笑,指尖輕輕拂過畫紙:“這幅畫是楓鳴圖,當年我還像你這般大,或許比你還小一點,就蹲在旁側,看著我爹一筆筆畫成的,從調顏料開始,寸步不離。”
“你看這畫的左、右、上三麵,這些泛著柔光的白葉,是用蛤粉混著珍珠粉細細磨了調的色。還有這紅,是上好的硃砂研的……”
巧姐就這般靜靜聽著,目光一會落於畫間,一會望向羅天杏。
這畫工極細,幾頭靈鹿穿梭於林葉間,鮮活靈動。
羅天杏指尖又輕觸畫紙,輕聲道:“我爹當時說,蛤粉混珍珠粉調的白,是最亮的,經得住時光磨洗。”
“如今瞧著,這白果然依舊鮮活,白而不膩,亮而不喧,可終究是物是人非了。”
話落時,淚已悄悄漫上眼眶。
巧姐伸手撫上她的臉龐,輕輕替她拭去淚珠。
羅天杏也忙抬袖,用中指指背拭去餘淚,生怕淚珠滴落在畫紙上損了墨跡。
“那他們……還在嗎?還活著嗎?”巧姐小聲問。
羅天杏輕輕搖了搖頭,眼底蒙著一層霧:“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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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噔噔噔!寫這一章最深的感觸就是:想得到什麼、想守護什麼,真得記著“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沉得住氣、繃得住勁纔是關鍵。在能力範圍內多瞭解、多準備,才能以備不時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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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天杏就是這樣,靠著自己的見聞穩穩拿到想要的,她的“慢”從不是遲鈍,而是沉得住氣的穩。想推進的事慢慢鋪展,卻因看清大局走得最穩最快。寫這個角色的過程,也慢慢彌補了我自己性格裡急躁、不穩的部分,越寫越愛她這份通透,更愛她那顆溫熱的肉心,從不是冷硬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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