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老臣並非存心異議,隻是為了江山社稷著想。”烏涇諳一字一句,語氣沉得像是淬了冰,“老臣以為,這羅天杏確實是個隱患。”
慳帝聞言,不緊不慢地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瞭然:“朕也這麼想。到底還是你最懂朕的心思。”
說罷,他又夾起一塊炙魚肉送入口中,慢條斯理地咀嚼著,殿內的氣氛卻愈發凝滯。
“你怎麼啦?”裳彩樓裡,羅天杏看著巧姐,見她小臉上眉頭緊鎖,像是壓著許多解不開的顧慮,不由得開口問道。
“嘗嘗這個,嘗嘗,這魷魚絲可好吃了。”羅天杏說著,撚起一根遞過去。
巧姐微微張嘴,羅天杏便順勢把魷魚絲塞進她嘴裡。
巧姐嚼了兩下,眼眶忽然慢慢濕潤起來,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我記得小時候,家裡也有這種東西。”
聽到這話,羅天杏正往自己嘴裡送魷魚絲的手猛地一頓,她看著巧姐,輕聲問:“你娘餵你吃的?”
巧姐含著淚點點頭,嘴角卻努力扯出一個笑,笑裡帶著明顯的酸楚。
她隨即趕緊抬起衣袖,把眼角的淚珠胡亂抹乾淨。
“從前……我記得我小時候,家裡什麼都有。”巧姐低聲說道。
羅天杏看著她,輕輕道:“你現在也沒多大呀。”
羅天杏一想,巧姐也是剛到裳彩樓不久,看這樣子,怕是被賣了好幾手,也就是這兩年的事情。
哎,巧姐小小年紀就經曆這些。
羅天杏自然不清楚賈家的事情,可她清楚羅家的遭遇。
“哎,都怪抄家。”羅天杏小聲嘀咕了一句。
“姐姐。”巧姐叼著魷魚絲,含混不清地開口。
“怎麼了?”羅天杏抬眸看她。
“我總覺得這裡不安全,”巧姐嚼著東西,眉眼間滿是孩童的直白與警惕,“他們都是壞人。”
羅天杏聞言,無聲地點了點頭,輕聲道:“這世上,本就多的是壞人。”
“那我們……”巧姐眼睛一亮,停下了咀嚼的動作,“要不現在就走?”
“我們現在就走?”羅天杏低聲重複了一句。
她何嘗沒有動過離開的念頭。
她心裡清楚,裳彩樓絕非安穩之地,朝堂上的波譎雲詭早已悄然蔓延至此。
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勢力,那些連柴小姐都諱莫如深的紛爭,遲早會波及到她和巧姐。
可她又能去哪裡呢?
十年了,她在這裳彩樓裡苟且偷生整整十年,從未踏出過這一方小小的天地。
此刻聽著巧姐的提議,羅天杏隻覺得心底一陣發緊,膽怯與茫然,像潮水般將她緊緊裹住。
巧姐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了她的遲疑,脆生生問道:“姐姐,你是不是害怕了?”
羅天杏沒有否認,隻是點了點頭,沉聲道:“這裡有暗衛。你知道什麼是暗衛嗎?”
巧姐歪著腦袋想了想,試探著問:“是不是……保護我們的人?”
羅天杏頷首,又問道:“你還記得之前見過的那個哥哥嗎?”
巧姐連忙點頭。
“就是他的手下,”羅天杏低聲解釋,語氣裡帶著幾分安定人心的力量,“暗衛就是來保護我們的人。他們躲在暗處。雖然我們看不見他們,但這裳彩樓裡,確實藏著不少武功高強的高手,就在我們附近守著。”
“可是……可是……”巧姐蹙著小眉頭,吞吞吐吐地拽了拽羅天杏的衣袖,“我總覺得,那個哥哥他……他自身難保。”
羅天杏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指尖輕輕點了點巧姐的額頭:“你這小腦袋瓜,怎麼淨想這些?”
可笑著笑著,她的神色便淡了下去。
其實巧姐說得沒錯,她又何嘗沒有這般覺得。
那李霽瑄雖是儲君之尊,卻幾次三番身陷險境,連自身安危都難時時周全,可見這儲君之位,實在是個步步驚心的高危差事。
這般想來,那些所謂的暗衛保護,又能穩妥到哪裡去?
“不說這個了,我想問問你。”羅天杏話鋒一轉,輕聲開口。
巧姐乖巧地點了點頭。
羅天杏斟酌著問道:“你還記得之前的事嗎?就是你原來的家人,你還能找到他們嗎?”
她心裡暗自思忖,若是巧姐能尋到尚在人世的親人,往後的日子總該能好過一些。
巧姐先是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神色茫然。
羅天杏又追問:“那你是怎麼被賣的?是抄家嗎?還是彆的什麼緣故?”
這話一出,巧姐瞬間沉默了,垂著頭摳著衣角,一言不發。
羅天杏心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怕是戳到了孩子的痛處,懊悔不該這般冒失追問。
半晌,巧姐才低聲開口,聲音細若蚊蚋:“我先是被掮客賣了一遭,後來……後來他們應該是起了爭執,我就又被轉手了。”
“具體的我記不太清楚了。”巧姐的聲音低啞得厲害,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應該是與抄家有關……”
她頓了頓,喉間像是堵了什麼東西,好半天才接著說:“不過……賣我的,是我的親人。”
話說完,她臉上的血色儘數褪去,隻剩下一片蒼白,眼底翻湧的難過幾乎要溢位來,垂著頭再也不肯吭聲。
宮裡的杜炆殿裡,李霽瑄卻是真的沒了法子。
這般情景,他能說什麼?
他若是流露出半分對羅天杏的關心,反倒要落了諫臣、落了丞相烏涇諳的口實。
被指摘沉湎兒女情長,會受羅天杏牽絆拿捏,難當大任。這樣反倒會害了羅天杏。
可他若是全然不聞不問,羅天杏又早已被陛下視作隱患,一條性命眼看就要輕飄飄地斷送。
李霽瑄左思右想,隻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
那一瞬間,他竟真的生出了罷了這儲君之位,誰愛坐誰坐的念頭。
“父皇!”
李霽瑄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破釜沉舟的篤定,擲地有聲:“兒臣對這女子並無半分私情,隻將她視作尋常百姓看待。”
他深吸一口氣,字字懇切:“兒臣此番出宮,親眼得見民間百姓的疾苦,心中頗有感觸。先前柴將軍之女與兒臣婚事作罷,兒臣亦未曾有過半分波瀾,可見兒臣於男女之事,確實尚未開竅。”
他抬眸望向殿上,目光坦蕩:“若說誰能牽製兒臣,那便隻有天下萬民、平民百姓。莫說是這羅天杏,便是任何一位平頭百姓,其生死禍福,兒臣都放在心上。若隻因些許揣測便要取人性命,這天下之人何其多,實在沒有必要徒增這般無謂的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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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這一章,我心裡攢了好多話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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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是那種打心底裡把天下萬民放在心上的人,這話絕不是玩笑。不管是從前讀書、上班,還是如今碼字,我總覺得身邊的人和事都與我有關——傷害我的人也好,愛我的家人也罷,在我眼裡,眾生都有各自的難處。我媽總說我黑白不分,連誰對我好都拎不清,可我就是打從心底裡覺得,每個人都需要愛,都值得被愛與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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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這樣的性子,難免會被人推到坑裡。寫這一章時,我特彆共情李霽瑄——他本沒有沉迷於兒女情長,也沒有執著於某段關係,卻無端被捲入生死抉擇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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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也想借他的經曆,給看到故事的大家一點勇氣:當你也遇上那種把良心和身家性命擺到一起的兩難選擇時,不妨憑著本心去選,但一定要記得,這種關頭,更需要拿出真正的大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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