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子在二門落下。簾子掀起,黛玉下轎便見王熙鳳已候在垂花門下。鳳姐今日穿了身大紅色遍地金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點翠大鳳釵,臉上脂粉厚重,卻掩不住眼下的青黑與眉間的焦躁。見黛玉來,她忙堆起笑迎上來:
“林妹妹可來了!老太太盼你盼得眼都直了,快隨我來!”
那笑容熱情得過了頭,語氣親昵得突兀。黛玉心中冷笑,麵上卻隻淡淡頷首:“有勞璉二嫂子。”
她沒像從前那樣叫“鳳姐姐”,而是叫的“璉二嫂子”——疏離,客氣,卻劃清了界限。鳳姐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熱絡起來,引著黛玉往賈母院裡去。
一路穿廊過院,所見皆是一片蕭條。迴廊的朱漆剝落,假山上的藤蔓枯黃,連院裡那幾株老海棠,也開得有氣無力,花瓣零落滿地,無人清掃。下人們垂手立在兩旁,眼神躲閃,不敢直視。整個榮國府,像一座華麗的墳墓,外表還在,內裡早已腐朽。
賈母的上房到了。門口站著鴛鴦,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又像是沒睡好,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顴骨都突出來了。看到黛玉,她快步迎上來,福了一福,聲音有些發哽:“林姑奶奶,您終於來了。老太太一直在等您。”
黛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打量,有審視,還有一絲淡淡的涼意。鴛鴦是賈母身邊最得力的丫鬟,也是最聰明的,她不會不知道這個稱呼意味著什麼。可她偏偏用了,是在提醒黛玉,你永遠是賈家的親戚,是老太太的外孫女,不管你嫁了誰,不管你是什麼身份。
這時屋裡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的玉兒啊……我的敏兒啊……你們怎麼都拋下我去了……”
聲音蒼老,淒厲,帶著哭腔,是賈母。
黛玉腳步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沒再理會鴛鴦,甚至沒有露出任何不悅的神色。她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跨過了門檻。
屋裡光線昏暗,葯氣濃得嗆人,混著熏香,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壓抑。賈母躺在床上,蓋著錦被,頭髮散亂,臉色蠟黃,閉著眼,嘴裡不住地唸叨。眾女眷圍在床邊,連王夫人都借著侍疾的名字從佛堂出來了,她們個個眼睛紅腫,像哭過一場。見黛玉進來,眾人齊刷刷看過來,眼神複雜——有埋怨,有期待,有算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賈母比上次見麵時又瘦了許多,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麵板鬆弛地掛在骨頭上,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舊衣裳,皺皺巴巴的,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她放在被子外麵的手,枯瘦,青筋凸起,指甲泛黃。
“外祖母。”黛玉走到床前,福身行禮,聲音平靜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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