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江離撩袍跪了下去。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完成一個極其鄭重的儀式。他的脊背挺得筆直,聲音清晰平穩:“若敗,臣願受軍法處置,以正國法。”
陸銘也跟著跪下,急道:“陛下,臣是主帥,要處置也該處置臣——”
“你閉嘴。”趙珩打斷他,目光卻落在沈江離身上,那目光裡有審視,有心疼。他看著這個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臣子,看著他清瘦卻挺直的脊背,看著他眼中毫不退縮的堅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江離第一次站在金鑾殿上,十七歲的少年,風采照人,聲音清越,將一乾老臣駁得啞口無言。
那時太上皇還在,撫掌大笑:“此子類朕,可堪大用。”
他那時候也想,這個少年,將來必成大器。
如今他果然成了大器。
一晃六年,少年成了權臣,成了他的左膀右臂,也成了……能讓他頭疼又放心的,最特殊的那一個。
可這個大器,太累了。吏部的公文要批,太子的功課要教,朝中的黨爭要應付,如今還要替他操心邊疆的戰事。他才二十三歲,肩膀上的擔子,比他這個皇帝還重。
他張了張嘴,那句“準了”已經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
“軍法處置?”趙珩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沈江離,你的命,可比八十萬兩銀子值錢。”
他站起身,走到沈江離麵前,俯視著他:“這一仗若輸了,你就收拾包袱,去北疆給陸銘當軍師。什麼時候把北狄打服了,什麼時候回來見朕。”
沈江離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陸銘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輸了就去邊關,不是流放,不是懲罰,是保護。留在京城,朝中那些反對出兵的老臣不會放過他,言官的彈劾會像雪片一樣飛過來,皇帝的威信也保不住他太久。去邊關,天高皇帝遠,誰也動不了他。
“怎麼?不願意?”趙珩挑眉,“還是覺得,朕罰輕了?”
沈江離低著頭,沉默了片刻。他沒有說謝,也沒有說好,隻是叩首,三拜,起身。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已經演練了無數次。
“行了,朕看見你們倆就頭疼。”趙珩擺擺手,像趕蒼蠅似的,“滾出去,該幹嘛幹嘛去。明日早朝,朕不想聽見王崇那老匹夫哭先帝。”
“是。”
兩人躬身退出禦書房,並肩往外走。
陸銘沉默的看著沈江離好一會兒,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苦澀:“哥,你真敢說。軍法處置,你就不怕——”
“不怕。”沈江離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篤定得不容置疑。
陸銘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他認識沈江離這麼多年,從他雙親亡故被族人趕出家門的時候就認識了。他見過他落魄得吃不起飯的樣子,見過他被權貴欺壓時隱忍不發的樣子,見過他在朝堂上舌戰群儒寸步不讓的樣子。可他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是翻湧的岩漿,是足以燒毀一切的決心。
他是在拿命賭。賭這一仗能贏,賭邊關的將士能打,賭他陸銘不會讓他失望。
直到走出宮門,被初夏的風一吹,陸銘纔回過神,一把抓住沈江離的胳膊:“哥,陛下那話……是認真的?”
沈江離望著宮牆上湛藍的天,緩緩吐出一口氣:“君無戲言。”
“那要是真輸了——”
“不會輸。”沈江離打斷他,眼中是淬了冰的銳光,“這一仗,隻能贏。”
陸銘看著他,忽然咧嘴笑了,緊緊攥住他的手:“對!隻能贏!走,回去再對一遍作戰圖,哪兒有漏洞趕緊補!”
沈江離看了他一眼,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像是初春時節湖麵上薄冰開裂的第一道紋,若有若無,轉瞬即逝,隨即緊緊回握住他的手,“千萬別輕敵。北狄騎兵不是吃素的,來去如風,最擅偷襲。”
“放心!”陸銘拍拍胸脯,“我在北疆待了五年,那點伎倆早摸透了。這次不把他們打服,我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你弟弟!”
兄弟二人一邊說一邊往外走,朝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宮牆巍峨,晨鐘悠遠,而北疆的風雲,已在這尋常的清晨,悄然掀開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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