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珩卻不全信。他太瞭解這個臣子了——沈江離這個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明確的目的,走的每一步都有精心的算計。什麼“驚為天人”“念念不忘”,騙鬼呢。
於是他話鋒一轉:“話說回來,你求娶的這個林氏,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孤女,無父無母,無依無靠,你堂堂吏部尚書,娶這樣一個女子,是不是委屈了?”
這話問得隨意,像是長輩對晚輩的關心,可沈江離聽在耳中,心裡卻明鏡似的——皇帝這是在試探。試探他是真心求娶,還是另有所圖。
“陛下說笑了。”沈江離躬身,聲音不輕不重,卻字字擲地有聲,“臣此一生,非林姑娘不娶。臣傾心於她,與家世無關,與門第無涉。她雖父母雙亡,可林家世代清流,林大人更是兩袖清風,為國盡忠。臣不才,願娶林姑娘為妻,此生不納二色,以慰林大人在天之靈,也全了臣一片癡心。”
皇帝看著他,像是在分辨這話的真假。可沈江離的表情太過真誠,那雙眼睛太過乾淨,讓人根本無法懷疑。
片刻後,皇帝點了點頭,感慨道:“緣分這東西,當真是奇妙。你堂堂狀元郎竟對她一個深閨弱質如此情深義重。”
沈江離微微一笑,沒有解釋。
他當然不會解釋。
他更不會告訴皇帝,他其實連林黛玉的麵都沒見過。別說見麵,連畫像都沒看過一眼。
三年前他還在江南查案,忙得腳不沾地,哪來的閒情逸緻去靈隱寺看人葬花?那‘驚為天人’不過是說出來搪塞陛下的罷了。
他之所以求娶這個素未謀麵的女子,原因簡單得令人髮指——隻有兩個。
第一個原因,擺脫無休止催婚。
皇帝這兩年也不知道怎麼了,隔三差五就要提他的婚事,今天說張尚書的女兒才貌雙全,明天說李閣老的孫女知書達理,後天又說王禦史的妹妹溫婉賢淑。那些閨秀們的畫像堆了他一桌子,他看了隻覺得頭疼。他不是不想成親,隻是不想被安排著成親。可皇帝的麵子不能不給,朝中同僚的熱心也不能冷了,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讓所有人都閉嘴的理由——臣已經有心儀的人了,陛下別操心了。
第二個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沒有嶽家助力,就少了陛下猜忌。
他沈江離如今已經是位極人臣,二十三歲的吏部尚書,這個位置太高了,高到讓他如履薄冰。他再娶一個家世顯赫的妻子,嶽父位高權重,那他在朝中的勢力就會膨脹到令皇帝不安的地步。一個臣子,一旦讓皇帝覺得“不安”,離死也就不遠了。
所以他要娶一個沒有家族勢力可倚仗的妻子。一個孤女,無父母,無兄弟,沒有任何人能成為他的政治助力,也就沒有讓皇帝猜忌他的理由。
林黛玉,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完美人選。
至於她是什麼樣的女子,是美是醜,是聰明還是愚鈍,他不在乎。他需要的隻是一個身份,一個名分,一個能讓皇帝和同僚們都放心的婚姻。至於婚後怎麼過,那是以後的事。
當然,這些心思,他永遠不會讓任何人知道。
在皇帝麵前,他是癡情不改的沈大人;在同僚麵前,他是為紅顏衝冠一怒的狀元郎;在世人麵前,他是與林家有舊、感念恩師遺孤、千裡求娶的癡心人。
而真實的他,隻有他自己知道。
皇帝拍著他的肩膀,還在感嘆緣分奇妙,沈江離垂眸微笑,麵上一片赤誠,心裡卻已經開始盤算下一步——賜婚的聖旨一下,榮國府那邊就該準備起來了。他得派人去送聘禮,得選個好日子,得安排迎親的事宜……
說起來,他還不知道林黛玉長什麼樣呢。
想到這裡,沈江離的嘴角微微彎了彎,這一次,連他自己都分不清,這個笑是真的,還是假的。
趙珩看著他,忽然有些感慨。這小子殿試那年,才十七歲,瘦瘦小小的,跪在大殿上,背挺得筆直,回答問題時聲音清脆,邏輯清晰,把一乾老臣說得啞口無言。一晃六年過去,他成了朝中最年輕的尚書,也成了他最鋒利的一把刀。
“江離啊,”趙珩語氣溫和了些,“成了親,就收收心,別整天想著跟那些老傢夥鬥。你還年輕,日子還長著呢。”
沈江離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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