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疆的軍報在案頭堆了半尺高,陸銘卻一點兒不急。新的佈防策論未定,糧草排程還在扯皮,他樂得在京裡多賴幾日——何況尚書府的夥食比軍營強太多,還能時不時逗逗小太子、蹭蹭他哥的好茶。
他在東跨院佔了兩間廂房,白日裡要麼去校場練箭,要麼窩在書房幫沈江離核驗兵械冊子,夜裡則常提著酒去找沈江離對酌——隻是十次有八次被拒,因沈江離要陪黛玉散步、說話。日子逍遙得連冬淩都看不下去:“陸大人,您再住下去,府裡廚子都要學會做西北烤羊了。”
陸銘叼著根草葉笑:“急什麼?你家大人巴不得我多住半年。”
這話倒不假。沈江離確實希望他留下——不隻因軍務,更因黛玉。
那日黃昏,沈江離推開陸銘的房門,臉上沒有平日忙於公務的肅殺,倒罕見的有幾分躊躇。
陸銘正擦劍,頭也不抬,笑:“哥你今日不陪嫂嫂,倒有空尋我?”
沈江離沒理會他的調侃,指節在案上輕叩兩下,聲音壓得低:“阿銘,你醫術好,替我配一味葯。”
陸銘挑眉:“什麼葯?安神?補氣?嫂嫂這幾日氣色明明見好。”
“不是,”沈江離截斷他的話,目光定定,聲音壓的極低,“避子的葯,男子用的。”
“哐當”一聲,長劍砸在青磚上。陸銘猛地抬頭,眼裡玩笑盡散:“哥你瘋了?!嫂嫂若知道……”
“她身子撐不住。”沈江離神色不變,語氣卻斬釘截鐵,“她身子虧得厲害,你我都清楚,她如今看著好轉,是因停了那些毒藥,又用你的方子溫補著。可底子還是不行——太醫署的老院判說過,她先天氣血不足,脈象虛浮,若兩年內受孕,懷胎十月,生產時便是闖鬼門關。”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聲音更沉:“我要她活著,好好地活著。至少兩年,絕不能有孕。”
陸銘張了張嘴,想起黛玉蒼白的臉色、細得硌人的腕骨,後半句反駁卡在喉嚨裡。他認識沈江離這麼多年,知道他的脾氣——平日裡什麼都好商量,可一旦拿定了主意,誰都勸不住。他嘆了口氣,煩躁地丟了手中擦劍的帕子:“那也不能瞞著啊!哥,嫂嫂那般心思玲瓏之人,時日久了豈會不起疑?她若知曉是你暗中用藥,怕是要怨你瞞她、自作主張。到時候不理你是輕的,萬一傷了夫妻情分——”
“那就怨我,總比她拿命冒險強。”沈江離截斷他,一字一句,“等她身子養好,我自會坦白。”
說著他垂眸,“如今她剛緩過些精神,若知道這事,定要胡思亂想……阿銘,我賭不起。”
陸銘盯著他看了半晌,沈江離眼神裡沒有半分猶豫,隻有沉沉的、近乎固執的保護欲。他終究敗下陣來。自家哥哥的性子他太清楚——平日裡冷靜得像個玉雕,但對認定的自己人極為護短,碰上嫂嫂的事尤甚。他長嘆一聲:“葯我能配,但醜話說前頭:其一,每月頂多用三顆,多用傷根基;其二,藏嚴實點兒,若露餡了,千萬別把我供出來!就說——就說你自己配得,跟我沒關係。”
沈江離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絲淡淡的笑意:“怕了?”
陸銘挺了挺胸,想說不怕,可對上沈江離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又泄了氣,訕訕道:“也不是怕,就是……嫂嫂人挺好的,我不想讓她生氣。再說了,她要是知道我也摻和了,以後不給我做好吃的了怎麼辦?上次她讓廚房做的那個桂花糕,比我吃過的所有桂花糕都好吃……”
沈江離懶得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往外走。陸銘追到門口,扒著門框,沖他的背影喊了一句:“哥,你悠著點!藥量不能多,千萬不能多!”
沈江離頭也沒回,隻擺了擺手,表示知道了。
兩日後,陸銘揣著個青瓷小瓶溜進書房,做賊似的左顧右盼:“喏,薄荷甘草打的底,加了些抑精氣的藥材,味道淡,混在茶裡嘗不出——但哥你記著,這玩意兒隻能應急,長久用終究耗元氣。”
沈江離接過瓶子,指尖觸到冰涼的瓷壁,心裡卻踏實了幾分。他拉開暗格將藥瓶藏進最深處,轉頭就見陸銘扯著他的袖子哀嚎:“千萬藏好啊!嫂嫂那雙眼比大理寺的刑具還利,我可不想被她瞪得腿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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