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裡,葯氣濃得嗆人。
薛寶釵是被一陣哭聲吵醒的。
那哭聲壓抑而細碎,像是有人用帕子捂著嘴,不敢放聲,卻又忍不住。她費力地睜開眼睛,入目是蘅蕪苑那架熟悉的雕花拔步床,帳子半垂著,透進來的光線昏昏沉沉的,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黃昏。後背劇烈的疼痛,額頭上的傷口一陣一陣地跳著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一下一下地敲,敲得她整個頭都要裂開了,她抬手想摸,卻觸到厚厚的紗布,指尖下是乾涸的血跡。
“二奶奶,您醒了?”鶯兒的聲音帶著哭腔。她一直守在床邊,眼睛紅腫,顯然已經哭了很久。見她睜眼,忙湊過來,小心翼翼地扶薛寶釵坐起來,在她身後墊了兩個大引枕,動作很輕,生怕碰到她額頭上的傷口。
薛寶釵靠著引枕,閉了閉眼睛,等那陣眩暈過去之後,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乾澀,每說一個字,喉嚨都像刀割一樣疼:“什麼時辰了?”
“申時了。”鶯兒一邊說,眼淚又掉了下來,“姑娘您昏了整整一夜加一個白天,奴婢嚇壞了,以為您——”
薛寶釵沒說話,隻閉了閉眼,腦中飛速閃過昏迷前的畫麵——沈江離冰冷的眼神,飛來的茶杯,額上炸開的劇痛,還有那二十板子落在身上的悶響,皮開肉綻的疼。
她深吸一口氣,打斷了鶯兒,聲音不大,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別哭了,說說外頭……怎麼樣了?”
鶯兒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抽抽噎噎地將這一天一夜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二奶奶,不好了……薛家被抄了,大爺被判了……午門問斬。太太被關在刑部大牢,生死未卜。還有……賢德妃娘娘被降了位分,禁足了。榮國府也被罰了俸,老爺和大老爺都革了職……”
她說得很亂,顛三倒四的,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薛寶釵心上。
她每說一句,寶釵的臉色就白一分,到最後,已沒了人色。她緊緊攥著被角,指尖掐進掌心,滲出血絲,卻渾然不覺。
抄家,問斬,下獄,降位,革職……這一連串的噩耗,像一把把重鎚,砸得她頭暈目眩,幾乎要再次暈過去。
可她沒有暈,也沒有哭。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她的手放在被麵上,手指無意識地揉著衣角,揉得那塊布料皺成了一團,像她此刻的心一樣,皺巴巴的,怎麼都撫不平。她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可她的眼睛,那雙一向沉靜如水、波瀾不驚的眼睛,此刻像是兩口乾涸的井,什麼都沒有了。
母親和哥哥生死未卜,薛家完了。榮國府自身難保,這些人靠不住,不但幫不了她,還可能成為她的拖累。至於那個她曾經叫過“林妹妹”的人——薛寶釵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那動作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可那裡麵有一絲苦澀,一絲自嘲,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嫉妒。她以為黛玉會顧念舊情,會看在從前姐妹一場的份上,替她在沈江離麵前說幾句好話。可黛玉沒有,沈江離打了她,把她扔在榮國府門口,像扔一袋垃圾一樣。黛玉不會幫她了,她連見都不會見她了。
薛寶釵閉上眼睛。她能靠的隻有自己了。不,不是自己,她還有舅舅。王子騰,九省檢點,手握重兵,是四個家族中如今官位最高、權勢最重的人,也是如今薛家在朝中最後的倚仗。隻要舅舅肯出麵,母親和哥哥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她想清楚了,也就沒再猶豫。深吸幾口氣,再睜開眼時,眼底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和沉穩。可那片駭人的冷靜下,是翻湧的恨意,是不甘,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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