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從榮國府駛出的時候,黛玉一直握著沈江離的手。
她的指尖在微微發顫,那顫動很輕,輕得像蝴蝶扇動翅膀,可沈江離感覺到了。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問她在佛堂裡聽到了什麼,隻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另一隻手在她的背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安撫她。車簾垂著,將外麵的世界隔絕開來,馬車裡很暗,暗得看不清彼此的麵容,可他不需要看清,他知道她在。
黛玉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怎麼都停不下來。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六歲那年,母親新喪,她別父進京,坐在馬車裡,也是這樣暗,也是這樣顛。那時候她以為榮國府是她的家,以為外祖母是她的依靠,以為舅母們會像母親一樣疼她。她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像一隻被從巢裡掏出來的雛鳥,被人放進一個陌生的籠子裡,還以為那就是天空。
如今她知道了,那不是天空,那是一個籠子。一個精緻的、用金絲編成的籠子,可籠子就是籠子,再漂亮也改變不了它是牢籠的事實。她在裡麵待了十一年,被關著,被養著,被慢慢地、不動聲色地消耗著生命,而那個喂她食、給她水、替她梳羽毛的人,就是那個在她葯裡動手腳的人。
她想起賈赦。她的這位大舅父,襲著一等將軍的爵位,整日裡隻知道喝酒、聽戲、玩古董,從不過問府中之事,也從不過問她的死活。他看她的眼神,和看一件擺設沒有什麼區別——有比沒有好,但沒有也無所謂。
她想起邢夫人。她的這位大舅母,自私、刻薄、精於算計。她從不掩飾對大房被二房壓著之事的不滿,可她的不滿隻敢在背後發泄,當著賈母的麵,她比誰都恭順。
她想起賈政。她的這位二舅父,方正、古板、道貌岸然。他關心寶玉的功課,關心賈府的門楣,關心自己在官場上的名聲,可他從未真正關心過她。在他眼裡,她是妹妹留下的孤女,是府裡多出來的一口人,可他也從未想過要害她——他隻是不在乎。
她想起王夫人。佛口蛇心,笑裡藏刀。她叫了她十一年的舅母,晨昏定省,從無懈怠。可她換來了什麼?換來了五年摻了毒的湯藥,換來了病痛纏身,換來了那一句“去問你那短命的娘吧”。
還有賈母。黛玉想到這裡,心裡隱隱作痛。她不願意想賈母,可她不得不想。她叫了十一年的外祖母,是她在這世上最親近的長輩,是她母親去世後唯一的依靠。她以為外祖母是疼她的,是真心實意地疼她。可如今回過頭去看,那些疼,那些愛,那些摟在懷裡“心肝肉”的叫喚,到底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她病了五年,外祖母不知道嗎?她吃的那些葯,外祖母不知道嗎?她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外祖母不知道嗎?她知道的。她什麼都知道,可她什麼都沒做。她隻是在她病重的時候來看一眼,掉幾滴眼淚,說幾句“我的兒,你可要好好養著”,然後便走了。她從來沒有問過黛玉的葯是誰配的、誰熬的、誰送的,從來沒有查過黛玉的吃食有沒有問題,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好好的孩子,為什麼會在她的府裡,一天一天地虛弱下去。
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知道了又如何?查出來了又如何?難道要為了一個外孫女,去動自己的兒媳婦嗎?難道要為了一個已經死了的女兒,去得罪還活著的、還要在這個府裡繼續當家做主的人嗎?
黛玉的指尖又顫了一下。
罷了。這些親人,從今往後,就當沒有過吧。她不是不痛,隻是痛得太久了,痛到麻木了,痛到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眼淚流幹了,心也硬了。
她不想再為他們傷心了,不值得。她的眼淚,她的心,她的餘生,要留給值得的人。
她側過頭,睜開眼,看著沈江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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