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轎在長安街上行了不知多久。鑼鼓聲、鞭炮聲、人聲,交織成一片喧囂的海,將黛玉包裹其中。她坐在轎中,手中握著那把被汗浸得微濕的團扇,蓋頭下的視線朦朧一片,隻有轎簾縫隙裡偶爾透進的光,提醒她還在人間。
轎子起起伏伏,像行在雲端。黛玉的心也跟著起起伏伏,懸在半空,落不到實處。她想起臨上轎前,外祖母拉著她的手,眼淚又掉下來,說:“玉兒,以後就是別人家的人了,要守規矩,要體貼夫君,要……好好的。”
她說“好”,聲音很輕,卻堅定。
如今轎子行在去往沈府的路上,每一步,都在遠離那個住了十年的地方,每一步,都在靠近那個全然陌生的未來。她應該害怕的,應該不安的,可奇怪的是,除了最初那陣緊張,心裡竟是一片奇異的平靜。
像是塵埃落定,像是終於走到這一步,反而沒什麼可慌的了。
轎子終於停了。外頭的喧嘩聲更甚,幾乎要掀翻天去。喜孃的聲音在轎外響起,帶著笑:“新娘子,下轎咯——”
簾子掀起,一隻手伸進來。黛玉認得那手,修長,骨節分明,是沈江離的手。她將手放上去,被他穩穩握住,扶出轎子。
腳落地時,她微微踉蹌了一下。那隻手立刻收緊,扶住了她。隔著蓋頭,她聽見他低聲問:“小心。”
隻有兩個字,卻讓她莫名心安。
鞭炮炸響,碎紅紙屑如雨般落下。她被沈江離牽著,一步步往前走。腳下的路鋪著紅氈,軟綿綿的,像踩在雲上。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身上,能聽見賓客們的竊竊私語,能聞見空氣中濃鬱的酒香、花香、脂粉香。
可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隻握著她手的手,乾燥,溫熱,堅定。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配合著她的步子,讓她能跟上。
進了府門,過了影壁,到了正堂。堂上賓客滿座,笑語喧嘩。黛玉垂著眼,透過蓋頭的縫隙,能看見一雙雙各式各樣的鞋——官靴,繡鞋,布鞋,在紅氈上往來交錯。
她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一雙綉有龍紋的靴子,心頭猛地一凜。
陛下也來了?
“新人到——”
司儀的聲音拖得長長的。
黛玉的心提了起來。拜堂,這個隻在戲文裡聽過的詞,今日要親身經歷了。她該怎麼做?先邁哪隻腳?先拜誰?若是錯了,豈不是讓人笑話?
正慌亂間,沈江離的手輕輕握了握她的。很輕的一個動作,卻像是一種無聲的安撫——別怕,有我。
她的心,竟真的定了下來。
“一拜天地——”
她被扶著轉身,向著堂外的方向,緩緩拜下。鳳冠很重,壓得脖子發酸,可她挺直了背,動作一絲不苟。
“二拜高堂——”
雙方父母早亡,皇帝便以長輩的身份受了這一拜。這莫大的殊榮,讓整個京城議論了好一陣子。
“夫妻對拜——”
她轉過身,與沈江離相對。隔著蓋頭,她看不見他的臉,隻能看見他緋紅的袍子下擺,綉著雲紋,在燭光下泛著潤澤的光。她緩緩拜下,他也拜下。她能聞見他身上清冽的氣息,像雪後的鬆,像雨中的竹。
這一拜,拜的是彼此,是承諾,是往後餘生的風雨同舟,不離不棄。
“禮成——送入洞房——”
歡呼聲,掌聲,笑聲,潮水般湧來。黛玉被沈江離牽著,在眾人的簇擁下,往後院去。路似乎很長,穿過一道道迴廊,繞過一座座假山,終於到了一處院落。
院門上掛著紅綢,匾額上蒙著紅布,看不清字。黛玉想,這大概就是她以後要住的地方了。
進了正房,喜娘和丫鬟們忙著鋪床撒帳,說著吉祥話。黛玉被扶著在床邊坐下,手裡又被塞了什麼東西——是花生,紅棗,桂圓,蓮子,寓意早生貴子。
她握著那些乾果,手心微微出汗。
“新郎官,揭蓋頭咯——”喜娘拖長了聲音,將一桿纏著紅綢的秤桿遞到沈江離手中。
房間裡忽然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那桿秤桿上,聚集在蓋頭下的新娘子身上。黛玉的心跳得厲害,幾乎要跳出胸膛。她能感覺到沈江離走近,能聞見他身上清冽的氣息越來越近,能看見那雙黑色官靴停在她麵前。
然後,秤桿輕輕挑起了蓋頭的一角。
光線湧進來,有些刺眼。黛玉下意識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蓋頭已經被完全挑起,眼前豁然開朗。
她看見了沈江離。
燭光下,他穿著一身大紅喜服,襯得膚色愈發冷白。長眉入鬢,目若寒星,鼻樑挺直,薄唇微抿。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樣——不那麼嚴肅,不那麼冷硬,反而……很好看。是那種清俊的、帶著書卷氣的好看,可那雙眼睛,深邃,銳利,又透著久居上位的威儀。
他就那樣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艷,隨即化為柔和的笑意。
黛玉臉紅了,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她慌忙低下頭,手指緊緊絞著帕子。
“夫人。”沈江離輕聲喚道,聲音裡帶著笑意。
卻叫黛玉心尖一顫,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燭光,有她的倒影,還有她看不懂的、複雜的情愫。
“夫……夫君。”她輕聲回應,聲音小得像蚊嚶。
沈江離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在她身邊坐下,喜娘立刻端上合巹酒。兩隻匏瓜剖開的酒杯,用紅繩係著,盛著琥珀色的酒液。沈江離拿起一杯,遞給黛玉,自己拿起另一杯。
兩人手臂交纏,飲下杯中酒。酒很辣,黛玉嗆了一下,咳了起來。沈江離輕輕拍著她的背,動作輕柔,像在對待易碎的瓷器。
“慢點。”他說。
黛玉點頭,臉更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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