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藻宮裡,沉香裊裊。賢德妃賈元春斜倚在臨窗的湘妃榻上,身上隻穿了件家常的鵝黃色常服,頭髮鬆鬆綰了個髻,插一支赤金點翠步搖,臉上薄施脂粉,卻掩不住眉宇間那絲揮之不去的倦意。
入宮十年,從女史到鳳藻宮尚書,再到賢德妃,一路走來,步步驚心。外人隻道她聖眷優渥,風光無限,可這深宮的日子,冷暖自知。陛下對她,沒有愛,她心裡清楚。之所以能封妃,一是因為她生得好,知書達理,有才情;二是因為賈家雖沒落,可畢竟是開國元勛之後,當年太上皇還在的時候很是念舊,陛下礙於太上皇封了妃。
可終究隔著一層。就像這鳳藻宮,雕樑畫棟,金碧輝煌,可住得久了,隻覺得空,冷,像一座精緻的牢籠。
“娘娘,林姑娘出宮了。”
貼身宮女抱琴輕手輕腳地進來,低聲稟報。元春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失望,隨即化為不悅:“沒來?”
她原以為,黛玉既然進了宮,怎麼也該來鳳藻宮給自己這個做表姐的請個安。就算她如今是皇後召見的貴客,可論家禮,她是表妹,自己是表姐,又是宮裡的妃子,於情於理都該來一趟。
可她沒有來。
從頭到尾,她沒有踏進鳳藻宮一步。
“是,”抱琴垂首,“林姑娘從鳳儀宮出來,直接出宮了,沒往咱們這邊來。”
元春坐起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羊脂玉鐲。這是入宮那年母親給的,說是外祖母留下的,能保平安。這些年,她日日戴著,像是戴著賈家的期望,戴著母親的囑託,沉甸甸的,壓得手腕生疼。
“可打聽到皇後娘娘召她何事?”元春問,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抱琴搖頭:“鳳儀宮那邊口風緊,打聽不出。隻聽說皇後娘娘對林姑娘很和氣,問了家常話,太子殿下也去了,還……還叫了師母。”
“師母?”元春蹙眉。
“是,太子殿下與沈尚書親厚,便這麼叫了。”抱琴小心地看了元春一眼,“奴婢還聽說,太子殿下送了個自己刻的木雕給林姑娘,林姑娘收下了,笑得……挺開心的。”
“開心?”元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譏誚的笑,“她自然該開心。一個孤女,能攀上沈江離這樣的親事,如今又得了皇後和太子的青睞,可不是天大的造化?”
抱琴不敢接話,隻低著頭。
元春重新靠回榻上,望著窗外。鳳藻宮的院子不大,卻精緻,假山池塘,奇花異草,都是按她的喜好佈置的。可看久了,也就那樣,再美的景,困在其中十年,也膩了。
她想起黛玉。那個小她十一歲的表妹,她已故姑母的女兒。
母親在家書裡提過幾次,說這孩子生得好,也聰明,就是性子孤僻。後來年歲漸長,母親的信裡,關於黛玉的話就多了起來——說她目無下塵,說她孤高自許,說她和寶玉走得近,老太太也有意撮合。
元春對黛玉的印象,還停留在幾年前省親的時候。那晚大觀園裡張燈結綵,寶玉和姐妹們做詩,她看了黛玉寫的那些句子,心中是讚賞的——確實有才情,確實不俗。可她也看出了別的東西,那女孩眼中有一種她說不清的鋒芒,不是針對誰,而是骨子裡的,像是天生就不肯向任何人低頭。
那時候她沒多想,隻覺得小姑娘有些傲氣也是尋常。可後來母親的信一封一封遞進來,信中提到黛玉的次數越來越多,每次說的都不太好——說她和寶玉走得太近,說她性子孤僻不合群,說她動不動就哭,說她在府裡挑三揀四、目無下塵。
元春起初不信,可母親的信寫得懇切,字字句句都是為寶玉好、為榮國府好。她想起寶玉從小被老太太寵壞了,若再娶一個同樣任性的妻子,隻怕這個家真要亂了套。況且,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女,雖說出身書香門第,可林家早已敗落,能給她什麼助力?寶玉若是娶了她,不過是多個拖累。而寶釵不一樣,寶釵穩重、大方、識大體,薛家又是皇商,家底厚,這樣的姑娘纔是當家主母的不二人選。
所以她在那次省親之後,借著賞賜端午節禮的機會,暗示了自己的態度——寶玉和寶釵的禮是一樣的,黛玉的卻減了一等。
她知道老太太會懂,母親會懂。她們都懂了,於是有了寶玉和寶釵的婚事,有了黛玉和沈江離的賜婚。
元春原以為,黛玉會鬧,會哭,甚至會想不開。畢竟她和寶玉那些事,府裡上下誰不知道?可沒想到,她竟平靜地接了旨,不哭不鬧,還和沈江離書信往來,互贈禮物,一副琴瑟和鳴的樣子。
如今更是得了皇後召見,風頭無兩。
“母親說得沒錯,”元春輕聲自語,像在說服自己,“那孩子,果然是孤高自許,目無下塵的。”
抱琴小聲道:“許是林姑娘初次進宮,不懂規矩,或是皇後娘娘沒發話,她不敢隨意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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