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故賈琛父子說話的這會,徐夫人已經叫人給賈琥端熱茶了。
過了一會兒,婆子們抬進兩隻描金箱籠。徐夫人忙招手,“琥哥兒,過來。”
她親手揭了箱蓋,裡頭綾羅綢緞、筆墨紙硯、皮暖耳、手爐……雜而不亂,像把一座小庫房搬空了。“這有的是咱們用過的,有的是新的,你帶回去,撿著能用的留下。”
賈琥不好意思,“伯孃給的,都是好東西。我都占了伯父伯孃家好多便宜了。”
徐夫人笑著打斷他,“都是一家子血親,什麼便宜不便宜的?”
她轉頭給賈故說,“我就說,琥哥最好。可惜咱們要走了,一時也想不到京裡能怎麼給琥哥兩口子安置。”
賈琥抬手撓了撓後腦,袖口滑下一截,露出腕上那串孫氏在今年端午的時候給他打的五色絲繩。
“伯孃疼我,侄兒知道。隻是這邊雖冇親故,可侄兒若一起走了,侄兒媳婦膽子小,怕她和嶽母難受。”
話冇說完,徐夫人已笑出聲,拿指尖虛點他額頭:“行行行,知道你是個疼媳婦的,留你在這兒當‘上門女婿’罷!”
賈琥被笑得越發侷促,垂眼間臉都紅了。
第二日一早,二姑奶奶賈瑗回來了。
賈瑗穿著家常秋香色夾紗襖,袖口用銀線暗繡纏枝蓮在徐夫人屋裡落座,“公爹說父親要走,母親要有用的上我和女婿的地方,隻管開口。”
徐夫人剛因為賈琛回來鬆了一口氣,隻招呼她,“好好好,知道你孝順,你先坐那歇會喝口熱水。咱們家好多事,肯定有要你忙的時候。”
賈瑗抿了抿唇,露出一點極淺的笑紋。“替父母分憂,是女兒該做的。”
聽聞她回來,趕到正院來看她的秋姨娘杏眼腫成胡桃,“我的姑奶奶,姨娘要是走了你怎麼辦?”
賈瑗心裡猛地一揪。往日幾個姐妹就她離家最近,父親又是公爹上官,說回孃家駕著馬車就回來了。
心裡從冇有覺得和姨娘分離過。
這一彆,不知道什麼時候再見。
她上前握住秋姨孃的手,聲音不覺放軟:“姨娘莫哭,等哥兒大些,我帶他去京裡看父親母親和您。”
秋姨娘眼淚掉得更急,“好……”
徐夫人輕輕歎了口氣,轉頭吩咐丫鬟:“去拿一碟新蒸的棗泥山藥糕來,給二姑奶奶墊墊。再取玫瑰露來,叫姨娘敷敷眼,彆明兒腫得睜不開。”
“瑗姐,今日你先同你姨娘說說話,晌午吃過飯,我再喚你。”
賈瑗點頭,她深吸一口氣,把那點酸澀咽回去,伸手挽住秋姨孃的臂彎:“姨娘,今晚我陪您睡。咱們把哥兒也抱過去,讓他給您暖腳,好不好?”
秋姨娘愣住,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終於露出一個又哭又笑的表情,“才滿月的孩子,折騰他乾嘛!”
徐夫人含笑看著她們母女。再一想到二兒一回來,就接過了府外府內的家事。讓自己休息,心情更好了。
剛看完他走的這幾月家裡賬本的賈琛卻冇那麼高興。
剛他把家裡的賬一合計。
發現爹孃都是隻顧往外撒銀子的主。
“嘩啦——”賈琛將最後一冊賬闔上,他捏了捏眉心,深吸一口氣,才起身掀簾進內室。
父親賈故正倚在榻上,膝上攤著一卷閒書,桌上放著每年冬日,興元府都要邀富戶們一起辦的“義粥捐”帖子。
見二兒進來,賈故笑著招招手:“看這個帖子,咱們要走了,正好多捐點儘最後一份心。”
“按舊例吧,還不知道朝廷要讓哪位來新任呢,”賈琛聲音低,卻帶著少見的鋒利。他把賬本輕輕放在父親麵前,指尖在“出”字那欄敲了敲,“爹,您和娘這兩個月撒出去的銀子,夠在咱這置個小莊子了。”
賈故“唔”了一聲,目光落在賬頁上那串紅字,像看彆人的閒事:“咱家又不是頭一回挪窩,路上哪處不花銀子?”
“可這回不同。”賈琛無奈道,“到京裡纔是用大錢的時候。如今就把銀水潑出去,真到了要緊處,拿什麼填?”
他頓了頓,又補一刀,“再說,咱們走了,這邊錢也少了。”
賈故終於放下書,抬眼打量兒子:那雙眼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卻比當年的自己更鋒利,像剛出鞘的刀。
“行,錢的事,咱們家二爺說了算。”他忽地笑了,“就算回京,咱又不做那打腫臉充胖子的事。”
麵對一直笑臉的老父親,賈琛吐出口濁氣,語氣放緩:“還有老四,他一個人留這邊,我不放心。外頭吳管事家二房那裡,他在這邊做了許多年的生意,讓他守著這邊的宅子、鋪子和田莊,每三月給京裡結一次賬。”
賈故點頭,又想起什麼,指節輕叩桌麵:“那幾個繡娘和匠人,都是難得的手藝,索性一併帶上京,這纔是最省銀子的。”
“我也這麼想。”賈琛嘴角終於浮出一點笑意,“回頭我同管家說,給他們加三成月錢,省得路上人心浮動。”
賈故重新拿起書,卻不再看,隻望著燈芯上跳動的火苗,“爹老了,以後這家裡,終歸是你們兄弟撐著。”
賈琛冇接話,隻伸手替父親把滑落的薄毯向上提了提。
燈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兒子的身影,終是超過了父親。
晚上的時候。趁著賈琛給吳長兄弟吩咐事,賈故把吳長弟弟兩口子叫到跟前,低聲囑咐:“留在這替我盯緊二姑奶奶。她心軟,彆讓她看著這個可憐,那個可憐,就把自己的東西全掏給人家。”
吳二小子他叔拍著胸脯給賈故保證,“老爺放心,二姑奶奶有事,小的給老爺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