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七,興元府飄了一晚上的細雪。
前院書房的地龍烘得銅爐微紅,窗欞上卻凝著細碎的冰花。
賈故披著一件半舊的玄狐大氅,背手立在案前,兩封從京中遞來的信並排擺著,信角還沾著驛騎的塵土。
一封是賈珩的,字跡挺拔如劍:
“……今已抵京,居榮國府西院,夜讀至子時,手不釋卷,隻盼明年能得佳音。璋弟與瑄弟同住,璋弟常抱怨瑄弟自入京營,更有武將粗俗,夜晚鼾聲如雷,瑄弟則說璋弟,身長但細,巡城時莫要走不動道,兩個弟弟時常拌嘴,又常找兒論個公道,如往日在家一般,兒有時為他兩生氣,有時又覺好笑,看他們如此,常覺心安……”
另一封是賈璋的,字跡不提也罷,“父親勿念,兒子每日跟著指揮使做事,已是父親心中頂門立戶大男兒模樣!”
“伯孃和璉二嫂給兒做了冬日新衣,就是大兄有些摳門。兒有時與指揮使出去喝酒,兒子性格含蓄,常不好意思麻煩老太太和伯孃。還得給大兄寫個欠條,好在離家前父親給了許多銀子。還有五弟,兒做兄長,必要同父親好生說他,他在京營多日已成混子,還愛與兒爭寵,兒同大兄借一回銀子,他也要借一回。兒常見他外頭與人吃酒,本就是身壯之人,兒常怕他日後挺起將軍肚。”
“另有林妹妹,不愛動,常吃藥,兒說要帶她出門看看外頭景緻,叫她以不合規矩拒絕了。”
“兒看她看著深秋落花落葉發呆,兒上樹給她搖花搖葉,誰知她竟生氣走了。”
“兒也不能與寶玉一般,跟她對詩作詞,父親所說照顧,實在叫兒為難。”
“就這些話了,父親彆忘了給兒多寄些銀兩,京城大不夠花。”
看完老三的信,賈故的眉尾微微揚起。
一猜就知道他在外頭胡吃海喝了。
他無奈歎了口氣。
隻盼望大兒賈珩能管住兩個小的。
另還有吏部劉郎中一封書信。
“太常寺少卿老母不幸離世,丁憂摺子聖上已準,因陝甘一道少了三位大員,聖上未曾顧得上對太常寺做批示,賈兄若有打算,且早做決定。”
太常寺少卿為?正四品上,屬於文職京官,職責包括管理祭祀禮儀等事務。
本常由禮部主簿、太常寺丞一步步高昇。
但陝甘總督歸鄉、陝西巡撫調任、甘肅巡撫罷免。
皇帝暗搓搓的給各處換人。
雖總督人選未定,但禮部右侍郎已經走在去甘肅的路上。
但要賈故說,甘肅那地。
皇帝想要京裡的侍郎來,也該由兵部侍郎,這樣鎮的住場。
但是兵部太上不撒手,聖上有怎樣的考慮,賈故也無從得知。
賈故看著劉郎中信後頭最後一句含糊的“李侍郎說可。”
出聲叫門口的小廝喚全先生來。
不過片刻,常給賈故辦事的全先生匆匆而入,他鬢邊還沾著雪粒,還來不及撣衣,就先拱手低聲同賈故問好,“大人……”
賈故伸手示意他不必客氣,走到他跟前,聲音壓得極低,“煩你去京城跑一趟,快馬把西廂那口樟木箱裡的東西,交到劉府管事手裡。”
“就說是咱們府給親家的表禮。”
全先生心照不宣點頭,隻道一聲“明白”,便又頂著風雪去了。
冬日路不好走,賈故使去與全先生同路的,都是府裡精壯的護衛。
待半個月後,全先生未歸,吏部的調令卻送至。
賈故展開朱印文書,目光掠過“太常寺少卿”幾字,想起自己那些孝敬,唇線抿得極緊,卻到底在眼角擠出兩道笑紋。
第二日他去府衙交接。
晚上的時候,與賈故親近的湯同知與鄭同知一青一緋的兩頂暖轎幾乎同時落地,轎簾一掀,兩人各捧一隻鎏金小暖爐,急急踏雪進府來給他送彆。
前廳內早擺下一桌粗肴:一罈二十年的暖酒,三隻白瓷蓮花杯,並幾樣糟鴨、醃筍下酒菜。
賈故身上仍著半舊絳紫官服,還未換身常服。
他提壺,替二人各斟一杯。
在坐的三人裡,湯同知是在興元府待的最久的。他先開口道,“這才幾月,咱們這就大變樣了。總督告老歸鄉,趙巡撫遠調,現在您也要走了。”
他圓臉被冷風吹得通紅,平日笑眯眯的眼此刻耷拉著,倒顯出幾分世事無常的無措。
鄭同知素來寡言,隻把手中暖爐往桌麵輕輕一擱,介麵道:“賈兄是高升,咱們終有一彆,也終有一聚。”
賈故笑意疏朗,舉杯與他們道,“是終有一彆。我雖走了,也不忘你們二人。咱們常寫書信就是。”
湯同知忙舉杯,“正是,正是。”
說罷仰脖先乾。
後又從袖中摸出一方青玉小印,放在賈故麵前:“此行路遙,印上刻得‘澹泊明誌’,是我親手篆的。大人若不嫌棄,權當留個念想。”
賈故接過,指尖觸及玉上冰涼的字痕,心口驀地一熱。
酒過三巡,亭外雪色愈亮。
湯同知忽然提起,“說起為官,大人臨行可要去武侯祠上一柱香?諸葛一生唯謹慎與忠。”
賈故指尖摩挲著杯沿,微微眯眼,想起《出師表》裡“鞠躬儘瘁”四字。
自覺哪一處都比不得武侯諸葛。
但做樣子嘛,說出來,還是給皇家表忠心呢,他點頭應道,“正該如此。”
雪又細細落下,二人趁夜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