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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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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珍吩咐把剛才這些東西,留出供祖宗的份額,各樣拿了些,讓賈蓉送到榮國府去。

然後自己留了家裏用的,剩下的按規矩分成一份一份的,堆在月台下,讓人把族裏的子侄叫來,挨個分給他們。

沒過一會兒榮國府也送了許多供祖宗的東西和給賈珍的私禮。

賈珍看著收拾好供器,趿著鞋,披著猞猁猻大裘,讓人在廳柱下的石磯上太陽裡鋪了個大狼皮褥子,曬著太陽閑看族裏的子弟來領年物。

看見賈芹也混在人群裡領東西,賈珍把他叫過來,臉色一沉:“你怎麼也來了?誰讓你來的?”

賈芹垂著手,縮著脖子:“聽見大爺這裏叫我們領東西,我沒等人叫就來了。”

賈珍冷笑:“我的這些東西,是給那些閑著沒事、沒有進項的小叔叔兄弟們的。

前幾年你閑著,我也給過你。

你現在在那府裡管事,家廟裏管和尚道士,一月有你的分例,這些和尚的分例銀子都從你手裏過,你還來領這個,也太貪了!

你自己看看,你穿得像個手裏有錢辦事的人嗎?

之前說你沒進項,現在又怎麼了?比以前還不如了!”

賈芹趕緊辯解:“我家裏人多,花銷大!”

賈珍臉一黑:“你還跟我狡辯!你在家廟裏乾的那些事,以為我不知道嗎!

你到了那裏,自然是大爺,沒人敢不聽你的。

你手裏有了錢,離我們又遠,就稱王稱霸起來,天天晚上招些不三不四的人賭錢,養女人小子。

現在窮成這副樣子,還敢來領東西?

領不到東西,領一頓打纔好!

等過了年,我一定跟你璉二叔說,把你換回來!”

賈芹紅了臉,大氣都不敢出。

這時候人回:“北府水王爺送了字聯、荷包來了!”

賈珍趕緊讓賈蓉出去招待:“就說我不在家!”

賈蓉出去後,賈珍把賈芹攆走,看著族裏子弟領完東西,回房跟尤氏吃了晚飯,一夜無話。

到了第二天,比平時更忙,這裏就不多說了。

轉眼到了臘月二十九,一切都準備齊全了,兩府都換了門神、對聯、掛牌,新刷了桃符,煥然一新。

寧國府從大門、儀門、大廳、暖閣、內廳、內三門、內儀門一直到正堂,一路正門大開,兩邊階下,一色的朱紅大高照燈,點得像兩條金龍一樣耀眼。

第二天,有誥封的賈母等人,都按品級穿上朝服,先坐八人大轎,帶著眾人進宮朝賀行禮,領了宴回來,就到寧國府暖閣下轎。

那些沒跟著進宮的子弟,都在寧國府門前排班等候,然後跟著進了宗祠。

薛寶琴是第一次進賈祠,睜著眼睛仔細打量。

原來寧國府西邊另一個院子,黑油柵欄裡有五間大門,上麵掛著一塊匾,寫著“賈氏宗祠”四個字,旁邊寫著“衍聖公孔繼宗書”。

兩邊有一副長聯,寫著:肝腦塗地,兆姓賴保育之恩;功名貫天,百代仰蒸嘗之盛。也是衍聖公的手筆。

進了院子,是白石甬路,兩邊都是蒼鬆翠柏,顯得格外肅穆。

月台上擺著青綠古銅鼎彝等器。抱廈前上麵掛著一塊九龍金匾,寫著“星輝輔弼”,是先皇的禦筆。

兩邊的對聯寫著:勛業有光昭日月,功名無間及兒孫。

都是禦筆親題。

五間正殿前掛著一塊鬧龍填青匾,寫著“慎終追遠”,旁邊的對聯寫著:已後兒孫承福德,至今黎庶念榮寧。

同樣是禦筆。

裏麵香燭輝煌,錦帳綉幕,雖然擺著神主牌位,卻看不太真切。

隻見賈府的人按昭穆排好隊站定,賈敬主祭,賈赦陪祭,賈珍獻爵,賈璉、賈琮獻帛,寶玉捧香,賈菖、賈菱展拜毯,守焚池。

青衣奏樂,三獻爵,拜完之後,焚帛奠酒,禮畢樂止,大家才退了出來。

眾人簇擁著賈母,到了正堂上。畫像前錦幔高掛,彩屏圍護,香燭輝煌。

上麵正中間掛著寧榮二祖的遺像,都是披著蟒袍腰裏繫著玉帶,兩邊還有幾軸列祖的遺像。

賈荇、賈芷等人從內儀門依次站著,一直到正堂廊下。

檻外是賈敬、賈赦,檻內是女眷們。

眾家人小廝都在儀門外麵。

每一道菜送進來,傳到儀門,賈荇、賈芷等人接過來,按次序傳到階上賈敬手裏。

賈蓉是長房長孫,隻有他跟著女眷在檻內。

每次賈敬捧著菜過來,傳給賈蓉,賈蓉再傳給他妻子,再傳給鳳姐、尤氏等人,一直傳到供桌前,再傳給王夫人。

王夫人傳給賈母,賈母才捧到桌上。

邢夫人在供桌西邊,麵朝東站著,跟賈母一起擺放供品。

一直把菜飯湯點酒茶都傳完,賈蓉才退出去,下階站到賈芹那一排的最前麵。

當時凡是名字裏帶“文”字旁的,賈敬為首;

接下來名字裏帶“玉”字旁的,賈珍為首;

再接下來名字裏帶草字頭的,賈蓉為首;

左昭右穆,男的站東邊女的站西邊,等賈母拈香下拜,眾人才一起跪下。

五間大廳,三間抱廈,內外廊簷,階上階下的兩個丹墀裡,擠得滿滿當當,連一點空隙都沒有。

鴉雀無聲,隻聽見鏗鏘叮噹的金鈴玉佩輕輕搖晃的聲音,還有起跪時靴子鞋子的聲音。

禮畢之後,賈敬、賈赦等人趕緊退出去,到榮國府等著給賈母行禮。

尤氏的上房早就鋪好了紅氈,地上放著象鼻三足鰍沿鎏金琺琅大火盆,正麵炕上鋪著新的猩紅氈,擺著大紅彩綉雲龍捧壽的靠背和引枕,另外還有黑狐皮的袱子搭在上麵,大白狐皮的坐褥,請賈母上去坐了。

兩邊也鋪了皮褥,讓賈母一輩的兩三個妯娌坐了。

這邊橫頭排插後麵的小炕上,也鋪了皮褥,讓邢夫人等人坐了。

地下兩麵相對的十二張雕漆椅上,都是一色的灰鼠椅搭小褥,每張椅子下麵一個大銅腳爐,讓寶琴等姊妹坐了。

尤氏親自用茶盤捧著茶給賈母,賈蓉的媳婦捧著茶給各位老祖母;

然後尤氏又捧著茶給邢夫人等人,賈蓉的媳婦又捧著茶給各位姊妹。

鳳姐、李紈等人隻在地下伺候。

喝完茶,邢夫人等人先起身伺候賈母。

賈母喝著茶,跟老妯娌們說了兩三句話,就讓人備轎。

鳳姐趕緊上去挽著賈母。

尤氏笑著說:“已經預備下老太太的晚飯了。每年都不肯賞臉在這兒吃,難道我們還不如鳳丫頭嗎?”

鳳姐攙著賈母笑著說:“老祖宗趕緊走吧,咱們回家吃,別理她。”

賈母笑著說:“你這裏供著祖宗,忙成這樣,我怎麼好意思在這兒鬧!況且每年我不吃,你們也會送過去的。不如還是送過去,我吃不了,留著明天再吃,不是能多吃點嗎?”

說得眾人都笑了。

賈母又吩咐尤氏:“好生派妥當的人夜裏看著香火,不能大意。”

尤氏答應了。

賈母一邊走出來,到暖閣前上了轎。

尤氏等人閃過屏風,小廝們才領著轎夫,抬著轎出了大門。

尤氏也跟著邢夫人等人一起到了榮國府。

轎子出了大門,這條街上,東邊一邊麵對麵擺著寧國公的儀仗執事樂器;

西邊一邊麵對麵擺著榮國公的儀仗執事樂器,來往的行人都退開,不從這裏過。

很快到了榮國府,也是大門正廳一直開到底。

現在不在暖閣下轎了,過了大廳,轉彎向西,到賈母這邊的正廳上下轎。

眾人簇擁著賈母到了賈母的正室裡,也是鋪著錦褥掛著綉屏,煥然一新。

地上的火盆裡焚著鬆柏香、百合草。

賈母剛坐下,老嬤嬤回說:“老太太們來行禮了。”

賈母趕緊起身要迎,就見兩三個老妯娌已經進來了。

大家挽著手笑了一陣,謙讓了一陣。

吃完茶她們走了之後,賈母隻送到內儀門就回來了,回到正座上。

賈敬、賈赦等人領著各位子弟進來。

賈母笑著說:“一年來難為你們了,不用行禮了。”

一邊說著,一邊男的一隊,女的一隊,一隊一隊都行了禮。

左右兩邊擺上交椅,然後又按長幼依次坐下受禮。

兩府的男女、小廝、丫鬟,也按差役的上、中、下行禮完畢,散了押歲錢、荷包、金銀錁,擺上合歡宴。

男的坐東邊女的坐西邊,獻上屠蘇酒、合歡湯、吉祥果、如意糕,賈母起身進內屋換衣服,眾人才各自散了。

那天晚上,各處佛堂和灶王前都焚香上供,王夫人的正房院子裏擺著天地紙馬香供,大觀園的正門上也挑著大明角燈,兩排高照燈,各處都有路燈。

上上下下的人,都打扮得花團錦簇,一夜人聲嘈雜,歡聲笑語,爆竹煙火,接連不斷。

到了第二天五更,賈母等人又按品級穿好禮服,擺上全副執事進宮朝賀,同時祝賀元春的生日。

領了宴回來,又到寧國府祭祀了列祖,纔回來。

受禮完畢,就換了衣服休息。

所有來賀節的親友一概不見,隻和薛姨媽、李嬸二人說話解悶,或者跟寶玉、寶琴、寶釵、黛玉等姊妹一起下圍棋、抹牌玩。

王夫人和鳳姐天天忙著請人吃年酒,那邊的廳上院子裏都是唱戲擺酒,親友絡繹不絕,一連忙了七八天,才完事。

很快又到了元宵節,寧榮兩府都張燈結綵。

十一是賈赦請賈母等人,第二天賈珍又請,賈母都去隨便坐了半天。

王夫人和鳳姐連日被人請去吃年酒,多得記不過來。

到了十五晚上,賈母在大花廳上讓人擺了幾桌酒,定了一班小戲,掛滿了各色好看的燈,帶著榮、寧兩府的各位子侄、孫男、孫媳等人在家宴。

賈敬一向不喝酒,也沒去請他,十七日祭祀祖宗的事完了之後,他就出城修養去了;

就算這幾天在家裏,也是在凈室裡靜修,什麼都不管,這裏就不多說了。

賈赦稍微領了賈母的賞賜,就告辭走了。

賈母知道他在這裏彼此不方便,也就隨他去了。

賈赦回到家裏,跟眾門客賞燈吃酒,自然是笙歌入耳,滿眼錦繡,他那邊的快樂,跟這裏不一樣。

這邊賈母的花廳上,一共擺了十來桌。

每一桌旁邊設一個幾案,幾案上擺著爐瓶三事,焚著禦賜的百合宮香。

還有八寸來長、四五寸寬、二三寸高的點著山石、長滿青苔的小盆景,都是新鮮的花卉。

又有小洋漆茶盤,裏麵放著舊窯茶杯和十錦小茶吊,裏麵泡著上等的名茶。

所有的陳設都是紫檀透雕,嵌著大紅紗透繡花卉和草字詩詞的瓔珞。

原來綉這個瓔珞的是一個姑蘇女子,名叫慧娘。

因為她也是書香宦門之家,本來精通書畫,不過偶爾綉一兩件針線玩意兒,不是用來賣的。

這個屏上繡的花卉,都是模仿唐、宋、元、明各名家的折枝花卉,所以格式配色都很雅緻,不是那種一味濃艷的工匠手藝可比的。

每一枝花旁邊,都用古人題這個花的舊句子,有的是詩有的是歌,不一而足,都是用黑絨綉出草字來,而且字跡的勾踢、轉折、輕重、連斷,都跟用筆寫的草書一樣,不像市麵上賣的綉品上的字跡,刻板僵硬讓人討厭。

她不靠這個手藝賺錢,所以天下人雖然知道,但是能得到的人很少,一般的官宦富貴人家,沒有這個東西的很多,現在都稱為“慧綉”。

有那些世俗貪財的人,最近模仿她的針法,騙不懂行的人賺錢。

可惜慧娘命短,十八歲就死了,現在再也得不到一件她的綉品了。

凡是有她綉品的人家,就算有一兩件,都珍藏著不用。

有那些翰林文魔先生們,因為很可惜“慧綉”的精美,說這個“綉”字不能完全體現它的妙處,這樣的筆跡用一個“綉”字,反而有點唐突了,就大家商量著,把“綉”字隱去,換成了“紋”字,所以現在都稱為“慧紋”。

如果有一件真的“慧紋”的東西,價值無限。

賈府這樣的人家,也隻有兩三件,上年把那兩件進貢了,現在隻剩下這一副瓔珞,一共十六扇,賈母像寶貝一樣愛惜,不放在請客的各種陳設裏麵,隻留在自己這邊,高興擺酒的時候拿出來賞玩。

又有各色舊窯小瓶裡都點綴著“歲寒三友”“玉堂富貴”等鮮花草。

上麵兩桌是李嬸、薛姨媽兩位。

賈母在東邊設了一個透雕夔龍護屏的矮足短榻,靠背、引枕、皮褥都齊全。

榻的一頭又設了一個極輕巧的洋漆描金小幾案,幾案上放著茶吊、茶碗、漱盂、洋巾之類的東西,還有一個眼鏡匣子。

賈母歪在榻上,跟眾人說笑了一陣,又自己拿過眼鏡往戲台上照了一陣,又笑著對薛姨媽、李嬸說:“恕我老了骨頭疼,放肆一點,容我歪著陪你們吧。”

又讓琥珀坐在榻上,拿著美人拳給她捶腿。榻下不擺席麵,隻有一個高幾案,上麵擺著瓔珞、花瓶、香爐等東西。

另外設了一個精緻的小高桌,擺著酒杯匙箸,把自己的這一桌設在榻旁邊,讓寶琴、湘雲、黛玉、寶玉四個人坐著。

每一道菜每一個果盤上來,先捧給賈母看,賈母喜歡就留在小桌上,嘗一口,然後還是撤下來放在他們四個人的桌上,隻當他們四個人是跟著賈母坐的。

所以下麵纔是邢夫人、王夫人的位子,再下麵是尤氏、李紈、鳳姐、賈蓉的妻子;西邊一路是寶釵、李紋、李綺、岫煙、迎春姊妹等人。

兩邊的大樑上,掛著一對聯三聚五的玻璃芙蓉彩穗燈。

每一桌前麵豎著一柄漆乾倒垂的荷葉,荷葉上有燭信,插著彩燭。

這個荷葉是鏨琺琅的,活信可以扭轉,現在都把荷葉扭轉向外,把燈影擋住,光都照向外麵,看戲格外清楚。

窗格、門戶都摘下來了,掛滿了彩穗各種宮燈。

廊簷內外和兩邊的遊廊罩棚,掛滿了各色羊角、玻璃、戳紗、料絲、有的綉、有的畫、有的堆、有的摳、有的絹、有的紙的各種燈。

廊上的幾桌,是賈珍、賈璉、賈環、賈琮、賈蓉、賈芹、賈芸、賈菱、賈菖等人。

賈母也派人去請族裏的男女,可惜他們有的年紀大了,懶得湊熱鬧;

有的家裏沒人,不方便來;

有的生病了,想來也來不了;

有的嫉妒別人富貴自己慚愧貧窮,不肯來;

甚至有的因為討厭鳳姐的為人賭氣不來;

有的害羞,不習慣見人,不敢來;

所以族裏的人雖然多,來的女客隻有賈菌的母親婁氏,帶著賈菌來了;

男子隻有賈芹、賈芸、賈菖、賈菱四個,現在在鳳姐手下辦事的來了。

現在人雖然不全,但是在家庭小宴裡,算起來也算是熱鬧的了。

這時候,林之孝的妻子帶著六個媳婦,抬了三張炕桌,每張桌上搭著一條紅氈,氈上放著選好的一樣大的新鑄的銅錢,用大紅彩繩串著,每兩個人抬一張,一共三張。

林之孝家的回說:“把那兩張擺到薛姨媽、李嬸的席下,把一張送到賈母的榻前。”

賈母說:“放在地上吧。”這些媳婦都知道規矩,放下桌子,把錢都開啟,抽出彩繩,散堆在桌上。

這時候,正唱《西樓?樓會》這齣戲快結束了,於叔夜賭氣走了。

那個文豹就插科打諢說:“你賭氣走了,正好今天正月十五,榮國府裡老祖宗家宴,我騎上這匹馬,趕進去討些果子吃,這纔是要緊的。”

說完,引得賈母等人都笑了。

薛姨媽等人都說:“這孩子真機靈,怪可憐見的!”

鳳姐說:“這孩子才九歲呢。”

賈母笑著說:“難為他說得這麼巧。”

就說了一個“賞”字。

早就有三個媳婦手裏預備好了簸籮,聽見“賞”字,走上去,從桌上的散錢堆裡,每人撮了一簸籮,走出來。

對著戲台說:“老祖宗、姨太太、親家太太賞文豹買果子吃的!”

說著往戲台上一撒,隻聽“豁啷啷”滿台的錢響。

賈珍、賈璉早就命小廝們抬了大簸籮的錢來,暗暗地預備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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