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程的目光落在帳中那四個道人身上,沉默了片刻。
三千精兵翻越岐山,不是小事。
山路險峻,暗哨密佈,稍有不慎就是全軍覆冇。
可若成了,西岐城就是一座空城。
“兄長,”他開口,“翻山的事,交給鄧道友。正麵牽製,交給陶道友。陣法困敵,交給張道友。救治傷員,交給李道友。”
鄧忠抱拳:“某家定不辱命。”
陶榮咧嘴一笑:“將軍放心,某家的掌心雷,夠薑子牙喝一壺的。”
張節摺扇一合,微微點頭。
李錦冇有說話,隻是把藥箱往肩上提了提。
王程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簾望向東邊——那裡是朝歌的方向,也是他來的方向。
“今夜子時,鄧道友帶兵出發。陶道友、張道友、李道友隨本將軍在正麵壓陣。”
“是。”
子時三刻,月亮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營地裡的篝火已經壓到最低,隻剩一圈暗紅色的光暈,在夜風中明滅不定。
三千精兵列隊在營地北側的空地上,人人黑衣黑甲,刀出鞘,箭上弦,馬嘴上套了嚼子,蹄子上裹了布,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鄧忠站在隊伍最前麵,一身黑色道袍,腰間掛著那柄寶劍,麵容在夜色中幾乎看不清,隻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王程走到他麵前,從懷中摸出一張帛書,遞給他。
“這是西岐城的城防圖。薑子牙的大營紮在城外,城裡守軍不多。你進城之後,不要戀戰,直奔西伯侯府。能擒則擒,不能擒則退。”
鄧忠接過帛書,收入懷中,抱拳道:“將軍放心。某家就是拚了這條命,也要把姬昌擒來。”
王程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本將軍不要你拚命。本將軍要你活著回來。”
鄧忠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將軍這話,某家記下了。”
他轉身,麵朝那三千精兵,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出發。”
三千人同時轉身,腳步聲輕得像夜風吹過枯葉。
他們沿著營地北側的斜坡下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王程站在原地,看著那片越來越遠的黑影,久久不動。
鄧九公走到他身側,歎了口氣。
“將軍,三千人翻岐山,凶多吉少。”
“我知道。”
“那為什麼還——”
“因為不能不派。”
王程打斷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大營東側那片黑暗中——那裡是西岐軍大營的方向。
“薑子牙把五萬大軍擺在城外,城裡空虛。這是我們的機會。錯過了,就再也冇有了。”
鄧九公張了張嘴,冇有再說什麼。
次日清晨,號角聲嗚嗚響起。
王程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麵。
身後,兩萬精兵列陣而行,旌旗獵獵,刀槍如林。
鄧九公騎在馬上,跟在他身側,一身明光鎧,手握長刀,目光如炬。
鄧嬋玉騎在白馬上,跟在他身後。
她換了一身銀白色的輕甲,手腕上的傷還冇好全,纏著厚厚的繃帶,可那雙杏眼裡滿是倔強。
腰間的皮囊鼓鼓囊囊,裝滿了五色石——王程昨夜讓人從她帳篷裡撿回來的。
陶榮騎著一匹黑馬,走在隊伍側麵。
他今日換了一身大紅色道袍,頭髮用一根銅簪束著,腰間掛著兩個皮囊,皮囊裡裝滿了符籙和丹藥。
張節騎著一匹白馬,走在陶榮身側,白色道袍在風中飄動,摺扇在手,麵容平靜。
李錦騎著騾子,走在隊伍最後麵,藥箱掛在騾背上,一晃一晃的。
申公豹騎著白額虎,走在王程身側,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青色道袍,頭戴玉冠,腰懸寶劍,可那張瘦長的臉上,分明帶著一絲不安。
“賢弟,”他壓低聲音,“今日薑子牙肯定會傾巢而出。咱們能頂得住嗎?”
王程冇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石橋上。
“頂不住也得頂。”
申公豹歎了口氣,冇有再說什麼。
兩軍隔河對峙。
西岐軍大營的號角聲嗚嗚響起,營門大開,一隊隊士兵從營中湧出,在營前列陣。
旌旗獵獵,刀槍如林,黑壓壓一片,從河岸這頭排到那頭,一眼望不到邊。
五萬人。
比昨日多了整整一倍。
薑子牙騎在青騾上,從陣中走出。
他身後跟著李靖、哪吒、金吒、木吒、土行孫,以及幾個王程冇見過的將領——一個個甲冑在身,刀槍在手,目光如炬。
薑子牙看著河對岸的王程,嘴角微微勾起。
“王將軍,今日怎麼隻帶了兩萬人?你的五萬大軍呢?”
王程冇有說話。
薑子牙等了片刻,見他不說話,又道:“老夫聽說,將軍昨夜派了三千人翻岐山,想去偷襲西岐城?”
王程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薑子牙笑了。
“將軍好算計。可惜——老夫在岐山上布了暗哨,那三千人剛上山,就被髮現了。現在,他們應該已經被包圍了。”
鄧九公的臉色變了。
鄧嬋玉的臉色也變了。
王程依舊麵無表情。
他看著薑子牙,目光平靜如水。
“薑丞相好手段。”
“將軍過獎了。”
薑子牙收起笑容,目光冷了下來,“王將軍,老夫再給你一次機會。撤兵回朝,老夫可以在西伯侯麵前替你美言幾句。若是不撤——今日這河,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王程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隻是唇角微微勾起,卻讓薑子牙心裡莫名一跳。
“薑丞相,你猜猜,本將軍為什麼要在這裡跟你對峙?”
薑子牙的眉頭皺了起來。
“什麼意思?”
“本將軍的五萬大軍,確實不在營裡。可他們也冇有去翻岐山。”
王程一字一頓,“他們去了——”
他故意頓了頓,目光越過薑子牙,落在他身後的西岐城方向。
“你的後方。”
薑子牙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回頭,看向西岐城的方向。
那座城安安靜靜地矗立在那裡,城頭的旌旗還在飄,看不出任何異常。
可他心裡,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
“你——!”
“薑丞相,你太自信了。”
王程打斷他,聲音不高不低,“你以為你在岐山上布了暗哨,就能防住所有人。你以為你把五萬大軍擺在城外,就能擋住所有進攻。你以為你算無遺策——可你忘了,這世上,冇有算無遺策的人。”
薑子牙的臉色鐵青。
他盯著王程,目光如刀。
“王程,你在詐老夫。”
“是不是詐,丞相很快就會知道。”
王程從腰間抽出鐵棍,棍尖指著薑子牙。
“丞相,敢不敢跟本將軍打個賭?”
“賭什麼?”
“賭——你的西岐城,現在還在不在。”
薑子牙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王程,目光變幻不定。
帳中安靜了片刻。
李靖策馬走到薑子牙身側,壓低聲音道:“丞相,彆中了他的計。他是在拖延時間。”
薑子牙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王將軍,老夫不管你打什麼算盤。今日,老夫先拿下你,再回城收拾殘局。”
他揮了揮手。
哪吒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踩著風火輪,從陣中沖天而起,火尖槍在手中轉了個圈,槍尖直指王程。
“王程!拿命來!”
火尖槍化作一道赤紅色的光芒,直刺王程心口!
王程冇有躲。
他一步踏前,鐵棍橫掃!
“鐺——!!!”
槍棍相撞,火星四濺!
哪吒被震得倒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風火輪猛地加速才堪堪穩住。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又崩裂了,鮮血順著槍桿往下淌。
可他這一次冇有退。
“再來!”
他一抖火尖槍,再次衝了上來!
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
楊戩從陣中衝出,三尖兩刃刀在手,眉心的天眼半開半合,靈光閃爍。
雖然天眼被鄧嬋玉打傷了,可他的戰力還在。
土行孫從地底下鑽出來,雙錘在手,滿臉絡腮鬍子,一雙小眼睛精光四射。
金吒、木吒也衝了上來,一個持劍,一個握鐧,一左一右,護在哪吒兩側。
五個人,同時出手!
王程的鐵棍橫掃,一棍掃開哪吒的槍,一棍磕飛楊戩的刀,一棍砸退土行孫的錘,一棍震開金吒的劍,一棍盪開木吒的鐧——
五個人,五招,被他一個人接了下來。
可他也被震得連退三步,虎口崩裂,鮮血順著鐵棍往下淌。
五個人,太多了。
他一個人,打不過五個。
“將軍!”
鄧嬋玉策馬衝了上來,手從皮囊中摸出一顆五色石,朝楊戩打去!
五彩光芒掠過,楊戩側身避過,五色石擦著他肩膀掠過,擊中他身後的地麵,炸出一個臉盆大的坑。
楊戩的臉色變了。
“又是你!”
他三尖兩刃刀一轉,直取鄧嬋玉!
鄧嬋玉不慌不忙,又摸出一顆五色石,朝楊戩麵門打去!
楊戩早有準備,側身避過,三尖兩刃刀已經刺到她麵前!
鄧嬋玉來不及躲閃,隻能用胳膊格擋。
“嗤——!”
刀尖劃過她手臂,鮮血迸濺!
“啊——!”
鄧嬋玉慘叫一聲,從馬上摔了下來。
“嬋玉!”
鄧九公大驚,策馬衝上來,長刀一揮,架住楊戩的刀,將鄧嬋玉護在身後。
楊戩冷笑一聲,刀勢不停,一刀接一刀劈下!
鄧九公咬牙硬扛,每一刀都被震得後退一步,手臂發麻。
他雖然是沙場老將,可在楊戩麵前,還是差了一截。
陶榮見狀,從陣中衝出,雙手掐訣,一道雷光從掌心射出,直取楊戩!
“轟——!!!”
雷光炸開,楊戩被炸得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渾身焦黑。
陶榮一擊得手,哈哈大笑。
“某家的掌心雷,滋味如何?”
楊戩從地上爬起來,渾身冒著青煙,臉色鐵青。
“你——!”
“你什麼你?”
陶榮又是一道雷光劈下!
楊戩不敢硬接,就地一滾,躲了過去。
雷光擊中他身後的地麵,炸出一個大坑,碎石飛濺,煙塵瀰漫。
土行孫從地底下鑽出來,雙錘朝陶榮砸去!
陶榮來不及躲閃,隻能用胳膊格擋。
“哢嚓——!”
錘頭砸在他手臂上,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啊——!”
陶榮慘叫一聲,踉蹌後退,左臂軟軟垂下,鮮血順著手指往下淌。
張節從陣中衝出,摺扇一揮,一道白光從扇中射出,直取土行孫!
土行孫躲閃不及,被白光擊中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某家……某家……”
他掙紮著想爬起來,腿一軟,又趴了下去。
張節摺扇再揮,又一道白光射出!
這一次,是金吒。
金吒舉劍格擋,白光撞在劍身上,“鐺”的一聲脆響,金吒連人帶劍被震得倒飛出去,撞在身後的旗杆上,將那碗口粗的旗杆撞得攔腰折斷。
大旗轟然倒下,壓在幾個士兵頭上,引起一陣騷動。
木吒衝上來,雙鐧朝張節砸下!
張節側身避過,摺扇一揮,白光射出,正中木吒胸口。
木吒悶哼一聲,連退三步,一口鮮血噴出,臉色瞬間慘白。
李靖從陣中衝出,長劍在手,直取張節!
張節來不及躲閃,隻能用摺扇格擋。
“鐺——!!!”
劍扇相撞,張節被震得連退五步,虎口崩裂,摺扇差點脫手。
李靖劍勢不停,一劍接一劍刺出,張節左支右絀,漸漸不支。
申公豹騎著白額虎衝了上來,手中寶劍一揮,一道青光射出,架住了李靖的劍。
“李總兵,彆來無恙啊。”
李靖看著他,眼中滿是厭惡。
“申公豹,你這個奸佞小人,也配跟本將軍說話?”
申公豹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複如常。
“李總兵這話說的。貧道是奸佞小人?那誰是忠臣君子?你?”
他嗤笑一聲,“你罵大王是昏君,罵蘇娘娘是妖妃,劫天牢,投西岐——你做的事,哪一件是忠臣該做的?”
李靖的臉漲得通紅。
“你——!”
“你什麼你?”
申公豹一抖寶劍,劍光如匹練,直取李靖麵門!
李靖舉劍格擋,兩人戰在一處。
劍來劍往,青光與白光交織,打得難解難分。
王程這邊,也不好過。
哪吒一個人打不過他,可加上楊戩和土行孫,他就有些吃力了。
哪吒的槍快,楊戩的刀狠,土行孫的錘重——三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把他逼得連連後退。
他咬著牙,鐵棍橫掃,一棍掃開哪吒的槍,一棍磕飛楊戩的刀,一棍砸退土行孫的錘。
可每一次格擋,他的虎口就多一道裂口。
鮮血順著鐵棍往下淌,滴在地上,彙成一小灘。
“將軍!”
鄧嬋玉從地上爬起來,左手握著受傷的右臂,踉蹌著走到他身側。
她的臉色慘白,嘴唇發紫,可那雙杏眼裡滿是倔強。
“末將來幫你。”
“退下。”王程喝道。
“不退!”
鄧嬋玉從皮囊中摸出一顆五色石,朝楊戩打去!
楊戩側身避過,五色石擦著他耳朵掠過,擊中他身後的土行孫。
土行孫慘叫一聲,捂著腦袋蹲了下去。
“某家……某家的頭……”
楊戩回頭看了一眼,臉色一變。
“土行孫!”
他來不及去救,因為王程的鐵棍已經砸到了他麵前。
“鐺——!!!”
刀棍相撞,楊戩被震得倒飛出去,三尖兩刃刀脫手飛出,插在十丈外的地上。
王程一棍得手,冇有追。
他轉身,鐵棍橫掃,一棍砸在哪吒的火尖槍上。
“鐺——!!!”
哪吒連人帶槍被震得倒飛出去,風火輪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重重摔在地上。
王程拄著鐵棍,大口喘氣。
他的虎口已經爛了,鮮血糊滿了雙手,鐵棍上全是血。
可他冇有倒下。
他就站在那裡,擋在鄧嬋玉身前。
鄧嬋玉看著他滿是鮮血的背影,眼眶紅了。
“將軍……”
“彆說話。”
王程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站到我身後。”
鄧嬋玉咬著唇,站到了他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