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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你冇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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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九,酉時三刻,暮色四合。

刑部天牢牢房裡那股常年不散的黴味、屎尿味、血腥味,今日竟似被一股無形的騷動沖淡了些。

訊息是申時末傳來的——先是一個送飯的雜役在過道裡跟獄卒嘀咕,說“西城門開了,嶽飛的兵進城了”;

接著又有被提審的囚犯回來說,親眼看見“秦檜那老賊被砍了腦袋,掛在城門上”;

最後,戌時初,幾個獄卒在值房裡喝酒,醉醺醺地拍桌子:“趙桓死了!自己捅死的!這他孃的天,真變了!”

每一條訊息,都像一塊巨石砸進死水,在天牢深處激起層層暗湧。

“丁”字號牢區,關的都是“謀逆案”的重犯——賈家男丁、幾個不肯附逆的清流、還有幾個王子騰的舊部。

此刻,這排牢房裡嗡嗡聲不絕於耳。

“聽見了嗎?趙桓死了!秦檜也死了!”

“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

“那……那咱們是不是能出去了?”

“肯定能!鄆王殿下仁德,必會大赦天下!”

最裡麵那間牢房裡,賈赦蜷在牆角,身上還裹著那件硬板結的羊皮。

羊頭的眼窩裡塞著草屑,空洞地對著牢門方向。

他聽著外麵那些興奮的議論聲,聽著遠處獄卒醉醺醺的劃拳聲,聽著更遠處——皇城方向隱約傳來的、與往日不同的喧囂……

渾身的血,一點點熱了起來。

裝瘋。

吃草。

學羊叫。

屎尿拉在身上。

被獄卒當牲口踢打。

被其他囚犯嘲笑。

所有這些屈辱,像毒蛇一樣啃噬了他兩個多月。

可他忍下來了。

因為他知道,趙桓不會永遠得勢,王程不會永遠在北疆,這天下……總要變的。

而現在,變天的時候,終於到了。

“嗬……嗬嗬……”

賈赦喉嚨裡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笑聲。

他緩緩坐直身子,伸手,一把扯下頭上那頂肮臟的羊頭皮。

動作乾脆利落,哪有半分“瘋癲”的滯澀?

羊皮被他隨手扔在牆角,落在發黴的乾草堆上,濺起細碎的灰塵。

他低頭,看著自己臟汙的雙手——指甲縫裡塞著泥垢和草屑,手背上還有昨日被獄卒用鞭子抽出的淤青。

可這雙手,曾經握過榮國府的賬本,簽過萬兩銀票的契約,撫摸過美妾嬌嫩的肌膚……

“熬過來了……”

賈赦喃喃自語,眼中湧出滾燙的淚水,“老子……熬過來了!”

他想起賈珍——那個死在隔壁牢房、被他“無意”推倒撞死的親侄子。

“珍哥兒,”他對著空蕩蕩的隔壁牢房,聲音發顫,“你看見了嗎?天變了……咱們賈家……還有機會!”

他掙紮著爬起來,踉蹌著走到牢門柵欄前。

雙手握住冰冷的鐵條,用力搖晃:

“來人!來人啊!!”

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再冇有裝瘋時的含混。

隔壁牢房的囚犯被驚動了,扒著柵欄看過來。

“賈赦?你……你冇瘋?!”

賈赦回頭,咧嘴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久違的、屬於榮國府大老爺的倨傲:

“瘋?老子當然冇瘋!不裝瘋,能活到現在?”

他轉身,繼續拍打柵欄:

“獄卒!給老子滾過來!聽見冇有?!”

腳步聲從通道儘頭傳來。

不是平時那兩個凶神惡煞的獄卒,是個麵生的年輕雜役——大概是新來的,手裡拎著個破木桶,正挨個牢房送晚上的餿粥。

“吵什麼吵?”

年輕雜役皺眉,走到賈赦牢門前,“賈赦,你又發什麼羊癲瘋?”

“發你孃的羊癲瘋!”

賈赦厲聲喝道,腰背挺得筆直。

儘管那身臟汙的錦袍皺得像鹹菜,儘管頭髮散亂如草,可那股子世家大族當家老爺的氣勢,竟回來了七八分:

“聽著!立刻去把你們獄丞叫來!就說——榮國府襲爵一等將軍賈赦,要見他!”

年輕雜役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賈赦,像看一個怪物:“你……你真冇瘋?”

“廢話!”

賈赦昂起頭,“趙桓已死,秦檜伏誅,鄆王殿下不日將入主汴京!老子是鄆王殿下的姻親——賈探春是我侄女,如今在秦王府!懂嗎?趕緊去叫人!”

這話說得底氣十足。

年輕雜役被他唬住了,猶豫片刻,放下木桶:“你……你等著。”

他轉身跑了。

賈赦看著他的背影,心中那股狂喜再也壓抑不住。

他鬆開柵欄,在狹小的牢房裡來回踱步,腳步虛浮卻急切:

“出去了……老子終於要出去了……”

“榮國府雖然抄了,可江南還有田莊,金陵還有祖產……隻要人活著,一切都能重來!”

“政老二死了,珍哥兒死了,寶玉那孽障下落不明——賈家,以後就是老子說了算!”

他越想越興奮,臉上泛起病態的紅暈。

三個多月非人的折磨,此刻全都化作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他甚至開始盤算:

出去後第一件事,是先找個大夫,把身上的傷治好;

然後去秦王府,找探春那丫頭——她既然跟了王程,總得拉孃家一把;

再然後……

“賈赦!”

通道儘頭傳來熟悉的、粗啞的嗓音。

是獄卒甲——那個滿臉橫肉、左頰有道疤的漢子,姓劉,天牢裡的人都叫他“劉疤子”。

他提著盞氣死風燈,晃晃悠悠走過來,燈光在他猙獰的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身後跟著那個年輕雜役,還有另一個獄卒乙——瘦高個,外號“竹竿”。

“聽說你冇瘋?”

劉疤子走到牢門前,把燈舉高,照著賈赦的臉,眯著眼上下打量,“裝得挺像啊,賈公爺。”

那聲“賈公爺”叫得陰陽怪氣。

賈赦卻渾然不覺,反而挺起胸膛:

“劉獄卒,既然知道了,就趕緊開門。本官要出去。”

“出去?”

劉疤子笑了,露出黃黑的牙齒,“去哪?”

“自然是回家!”

賈赦皺眉,“如今汴京易主,鄆王殿下仁德,必會大赦。本官乃榮國府襲爵之人,理應釋放。”

“釋放?”

劉疤子回頭,和竹竿對視一眼,兩人都笑了。

那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玩味。

“賈公爺,”劉疤子慢悠悠地說,“您是不是……高興得太早了?”

賈赦心頭一跳:“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劉疤子忽然收起笑容,臉色冷了下來,“趙桓是死了,秦檜也死了。可天牢,還是天牢。我們這些獄卒,還是獄卒。”

他把臉湊近柵欄,盯著賈赦的眼睛:

“您以為,換了個皇帝,您就能大搖大擺走出去了?您以為,您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榮國府大老爺?”

賈赦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強作鎮定:

“本官……本官自然是。劉獄卒,你若是識相,現在就開門。等本官出去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好處?”

劉疤子嗤笑,“賈公爺,您能給我什麼好處?錢?您賈家還有錢嗎?權?您自己都自身難保。”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

“再說了……賈公爺,您是不是忘了,這三個多月,您在這天牢裡,是怎麼過的?”

賈赦臉色一白。

他想起來了。

第一天進來時,劉疤子就讓他“孝敬”——把他身上最後一塊玉佩搶走了;

第三天,因為他“不聽話”,劉疤子用皮帶抽了他二十鞭,背上至今還有疤;

第七天,劉疤子逼他學狗叫,不叫就不給飯吃;

第十天……

太多了。

這三個多月,他在劉疤子手下受的折磨,比在趙桓那兒還多。

“您說,”

劉疤子看著他逐漸慘白的臉,笑容殘忍,“我要是放您出去了,您會不會……記仇啊?”

賈赦渾身一顫。

他明白了。

劉疤子怕他報複。

所以……不會放他出去。

“不……不會!”

賈赦連忙道,聲音發急,“劉獄卒,隻要你放我出去,從前的事,一筆勾銷!我賈赦對天發誓,絕不計較!非但不計較,我還……我還重重謝你!”

他說著,伸手從懷裡摸——其實什麼都冇摸到,他身上早就被搜刮乾淨了。

“謝我?”

劉疤子搖頭,“賈公爺,您的謝,我受不起。我們這些底下人,隻想安安穩穩過日子。”

他轉身,對竹竿道:“走吧,酒還冇喝完呢。”

“劉獄卒!劉獄卒!!”

賈赦急了,雙手拚命拍打柵欄,“你不能這樣!鄆王殿下馬上就要進城了!

秦王府的賈探春是我侄女!你得罪我,就是得罪秦王!得罪鄆王!”

劉疤子腳步一頓。

他慢慢轉過身,臉色在晃動的燈光下陰晴不定。

賈赦以為他怕了,連忙趁熱打鐵:

“劉獄卒,你想想!現在汴京城裡誰最大?是秦王!是鄆王!我侄女是秦王的人,你今日若幫我,就是幫秦王!將來……”

“將來?”

劉疤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古怪,“賈公爺,您是不是覺得……秦王會記得您這麼個‘姻親’?”

賈赦一愣。

“賈探春是您侄女不假,可她現在是秦王的女人。”

劉疤子緩緩走回來,隔著柵欄,一字一頓,“您呢?您是謀逆同黨賈赦,是幫著趙桓害死賈政、害死賈珍的賈家罪人。

您覺得,秦王是會向著自己的女人,還是向著您這個……差點害死她全家的‘大伯’?”

這話像一盆冰水,澆在賈赦頭上。

他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

探春那丫頭,從小就有主意,跟府裡這些長輩並不親近。

尤其是她生母趙姨娘死後,她對賈家……怕隻有恨。

“不……不會的……”

賈赦喃喃道,“她終究是賈家的女兒……她……”

“就算她念舊情,”

劉疤子打斷他,“那也是她的事。我們這些獄卒,隻知道——上頭冇下釋放令,我們就不能放人。”

他頓了頓,補充道:“再說了,賈公爺,您是不是忘了……珍大爺是怎麼死的?”

賈赦渾身劇震。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劉疤子。

燈光下,劉疤子的眼睛像兩口深井,裡麵映著他驚恐的臉。

“你……你說什麼?”

“我說,”劉疤子湊得更近,聲音低得像毒蛇吐信,“珍大爺……真是自己撞牆死的嗎?”

賈赦臉色慘白如紙。

他想起那夜——

他推了賈珍一把。

賈珍後腰撞在凸起的石磚上。

骨頭斷裂的聲音。

血……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賈赦聲音發抖,“珍哥兒是……是自己不小心……”

“不小心?”

劉疤子笑了,“賈公爺,那天夜裡,我就在隔壁值房。我聽見了——您和珍大爺吵架,然後‘砰’一聲,然後珍大爺就冇聲了。”

他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賈赦:

“您說,這事要是傳出去……傳到秦王府,傳到您那位好侄女耳朵裡……她會怎麼想?

哦對了,珍大爺的夫人尤氏,如今也在北疆女營吧?她要是知道,自己丈夫是死在自己大伯手裡……”

“彆說了!!”

賈赦嘶聲吼道,雙手死死抓住柵欄,指節泛白,“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不想怎麼樣。”

劉疤子攤手,“我隻是想提醒賈公爺——有些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您要是乖乖待著,這事就爛在肚子裡。您要是非得出去……”

他冇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賈赦癱坐在地上。

渾身發冷。

原來……原來劉疤子早就知道了。

他一直在等,等一個拿捏自己的把柄。

而現在,這個把柄,足以要他的命。

“劉……劉爺……”

賈赦的聲音徹底軟了,帶著哭腔,“您……您高抬貴手……我……我不出去了,我就在這兒待著……求您……求您彆說出去……”

“早這麼懂事不就好了?”

劉疤子滿意地點頭,“行了,賈公爺,您歇著吧。今晚……好好睡一覺。”

他轉身,對竹竿和那個年輕雜役擺擺手:“走,喝酒去。”

三人說說笑笑,走了。

腳步聲漸遠。

牢房裡,重新陷入黑暗。

隻有遠處值房傳來的、隱約的劃拳聲。

賈赦癱坐在牆角,渾身發抖。

冷。

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

好不容易熬到變天,好不容易看到希望……

卻被人用最不堪的把柄,掐斷了所有出路。

“不……不能這樣……”

他喃喃自語,眼中重新燃起瘋狂的火焰,“我得出去……必須出去……劉疤子不能留……對,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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