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秦顯家的愣了一下，抬頭飛快地瞥了王熙鳳一眼，見她神色如常，甚至比早上更顯精神，心裡雖有些嘀咕，卻不敢多問，忙躬身應道：“是，是，老奴這就去辦，定挑最好的，絕不敢誤事。”
“還有，東平郡王府的五夫人和珊瑚姑娘在那邊幫著，是老爺和璉二爺點了頭的。”
王熙鳳端起那盞已經微涼的燕窩粥，用勺子慢慢攪動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秦顯家的耳中，“她們有什麼要求，隻要是為了省親之事，一律照辦，不得怠慢拖延。
若有誰陽奉陰違，或是暗地裡使絆子，讓我知道了，決不輕饒！”
這話說得頗重，秦顯家的心中一凜，連忙應“是”，額頭都冒出了細汗。
她原先得了些含糊的暗示，知道二奶奶對東平郡王府插手有些不滿，這纔在銀錢上拿捏一下，想表表忠心，沒成想二奶奶這“病”好得這麼快，態度轉變得也這麼快。
她心裡暗暗叫苦，幸好還沒做什麼過分的事，不然這頓排頭怕是吃定了。
“去吧。”王熙鳳揮揮手。
秦顯家的如蒙大赦，趕緊退了出去。
屋裡又隻剩下王熙鳳和平兒兩人。王熙鳳慢條斯理地喝著那碗已經涼透的燕窩粥，臉上沒什麼表情。
平兒輕輕替她捶著腿，小聲道：“奶奶，這東平郡王……做事當真滴水不漏。難怪年紀輕輕，便能將王府經營得如此興旺。”
王熙鳳放下粥碗，拿起炕幾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特別是那句“璉二奶奶總理內外，夙夜匪懈，勞苦功高”，她指尖微微用力，在信紙上按出一個小小的摺痕。
“是啊，滴水不漏。”她低聲重複了一遍，語氣複雜。有釋然，有一絲被理解的熨帖，有對宋輝瑜手段的欣賞，還有一絲悵然。
這樣一個人，身處高位，卻能體察下情，顧及他人顏麵，做事如此周全……對比她那個隻知花天酒地、遇事便躲的丈夫，當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她將信紙仔細摺好，收回信封，又拿起那個裝著銀票的紫檀木小匣，指尖摩挲著光潤的匣子表麵，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對平兒道：“把這信和這匣子，好好收起來吧。人蔘……拿去讓廚房燉湯，晚上我喝。”
“是，奶奶。”平兒接過東西，妥善收好，心中也替王熙鳳鬆了口氣。這事兒，總算是過去了。
工坊那邊，探春正急得坐立不安。眼看日頭漸高，採買的人還沒回來，綉娘們等著金線珍珠開工，林秀娘更是幾次來問。
她心裡把拖延的賬房和“病”了的王熙鳳埋怨了無數遍，卻又無可奈何。正想著要不要再派人去催，或者乾脆自己去求賈政，卻見派去賬房的小丫鬟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
“姑娘，姑娘！銀子支來了！秦大娘親自帶人去的，支了三百五十兩，還說璉二奶奶吩咐了，要挑最好的買，絕不能耽誤事！”小丫鬟滿臉喜色。
探春一愣：“支來了？璉二嫂子不是病著嗎？”
“奴婢也不知，反正秦大娘是這麼說的，銀子已經給採辦的人了，這會兒估計都快出門了！”小丫鬟道。
探春心中疑惑，但銀子到位總是好事。
她鬆了口氣，對侍書道：“快去告訴林秀娘，讓她稍安勿躁，東西很快就到。”又轉向楊雨薇和珊瑚，道：“讓二位看笑話了，府中瑣事繁雜，有時難免周轉不及。”
楊雨薇正和珊瑚研究一處窗欞的樣式，聞言回頭笑道：“三姑娘說哪裡話，誰家還沒個忙中出錯的時候？銀子到了就好。”她心思單純，隻覺得問題解決了便是好事，並未多想。
珊瑚心思細膩些，隱約覺得事情解決得有些太快、太順利，聯想到早晨王爺似乎特意等在東平郡王府二門處，與五夫人說了幾句話……
她心中微動，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柔聲道：“三姑娘辛苦了。”
探春擺擺手，心裡卻琢磨開了。二嫂子這“病”，好得可真快。是父親或者璉二哥過問了？還是……東平郡王府那邊，使了力？
她想起早晨侍書悄悄派人去東平郡王府遞話的事，難道真是那位王爺？
她看向不遠處正興緻勃勃指揮小廝調整琉璃片角度的楊雨薇，又看了看安靜細緻檢查綉樣的珊瑚，心中對那位素未謀麵的東平郡王，更多了幾分好奇與探究。
而此刻，東平郡王府內，宋輝瑜已收到趙明哲的回稟，說東西和信都已送到平兒姑娘手中，璉二奶奶隨後便吩咐賬房支了銀子，且數額還多了五十兩。
宋輝瑜聞言，隻是淡淡“嗯”了一聲，繼續翻看手中的一本地方誌，彷彿這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趙明哲垂手立在一旁，心中卻對自家王爺這份料事於先、處事圓融的手段，愈發敬佩。
隨便出手就化解了一場可能產生的齟齬，還讓賈府實際管家的璉二奶奶承了情，這買賣，怎麼看都劃算。
更重要的是，如此一來，五夫人和珊瑚姑娘在賈府行事，便會順暢許多，省親之事也能更快更好地推進。
王爺他，看似不經意，實則每一步都算得精準，且給人留足了餘地與臉麵。這份心性手段，哪裡像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年郎？
趙明哲悄悄抬眼，看向窗邊專註看書的年輕王爺。晨光透過窗欞，在他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氣質溫潤如玉，彷彿隻是個沉浸在書卷中的貴公子。
可趙明哲知道，這副溫潤的表象下，是深不可測的心智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能力。
澄心院裡恢復了安靜，隻餘下書頁偶爾翻動的輕響，和窗外隱隱傳來的、不知何處飄來的桂花甜香。
而榮國府工坊內，氣氛卻比昨日更加熱火朝天。銀錢到位，物料很快採買回來，匠人和綉娘們再無後顧之憂，幹得越發賣力。
楊雨薇和珊瑚也徹底放開手腳，一個奇思妙想不斷，將那些新奇物件巧妙融入各處景緻；一個嚴謹細緻，確保每一處針腳、每一分配色都盡善盡美。
探春看在眼裡，喜在心頭，隻覺得壓在心頭的巨石終於鬆動了一些。
她看著在工坊裡忙碌穿梭、神采飛揚的楊雨薇，又看看沉靜如水、卻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的珊瑚，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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