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溫暖柔軟的觸感
從東平郡王府到寧國府的馬車裡，謝秋怡捧著那個鋪了柔軟棉墊的小竹籃，籃中雪玉貂幼崽蜷成一團雪白的毛球，正睡得香甜。
她指尖輕輕拂過小貂光滑的皮毛，心裡那份沉甸甸的擔憂，因這掌心一點溫暖柔軟的觸感，而稍稍緩解了些。
宋輝瑜坐在她對麵，閉目養神。今日他換了身雨過天青色雲紋直裰，腰間係著同色絲絛，墜著那塊羊脂白玉佩，通身清貴之氣。
晨光透過微微晃動的車窗簾隙，在他挺直的鼻樑和線條分明的下頜上投下淡淡光影。
他看似平靜，但謝秋怡能感覺到，那平靜之下蘊藏著的某種冷冽的力度。昨日書房中他輕撫雪玉貂、眼中閃過決斷光芒的樣子，又浮現在她腦海。
馬車軲轆壓在青石板路上的聲音規律而單調。謝秋怡忍不住抬眼，悄悄打量對麵的宋輝瑜。
他將這原本有些暮氣沉沉的郡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對她們這些寡嫂侄女更是處處維護。
如今，就連寧府那攤渾水，他也願伸手去攪一攪，為的是一個素不相識、深陷泥沼的可憐女子。這份心性，在這勛貴圈子裡，實屬異數。
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宋輝瑜眼簾微動，睜開了眼。那雙眸子清亮透徹，看向她時，裡麵並無探究，隻有平和的詢問。“四嫂可是緊張？”
謝秋怡忙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揪著竹籃邊緣的棉布。“有一點。”她老實承認，“畢竟昨日纔去過，今日又登門，還帶著太夫人的名義……我怕珍大哥那邊，心裡起疑。”
“無妨。”宋輝瑜聲音平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母親憐惜小輩，聽聞秦氏病重難眠，特意尋了這據說有安神奇效的海外靈貂送來，乃是長輩慈心，任誰也挑不出理。
賈珍縱然心中不豫，麵上也不敢說什麼。我們隻需將東西送到，話傳到，看看秦氏狀況，便告辭。他若識趣，便該知道收斂。”
“王爺說的是。”謝秋怡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將心頭那點不安壓下去。
她低頭看看籃中小貂，小傢夥似乎感應到什麼，睜開冰藍色的眼睛，懵懂地看了她一眼，又蹭了蹭棉墊，繼續睡去。這小東西，真能如王爺所說，護住那位苦命的蓉大奶奶麼？
馬車在寧國府門前停下。門房見是東平郡王府的馬車，不敢怠慢，一麵忙不迭往裡通報，一麵開啟正門。
今日賈珍似乎不在府中，出來迎接的是尤氏和賈蓉。尤氏今日換了身藕荷色緞麵褙子，臉上敷了厚厚的粉，卻仍掩不住眼底的青黑和憔悴，強打精神堆著笑。
賈蓉則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眼下發青，腳步虛浮，給宋輝瑜和謝秋怡見禮時也透著股敷衍。
“勞煩王爺和四夫人又跑一趟，實在是……”尤氏話未說完，眼圈先紅了，拿著帕子按了按眼角。
“珍大嫂子不必如此。”宋輝瑜虛扶一下，語氣溫和卻帶著距離，“昨日回去，家母聽聞蓉大奶奶病勢沉重，又驚懼難眠，心中甚是不安。
老人家慈悲，想起早年曾聽人提起，海外有異種雪貂，性溫順通靈，其氣息可寧神靜心，或有助益。
恰巧府中前些日子得了一隻，家母便命我與四嫂再走一趟，將這雪玉貂送來，給蓉大奶奶做個伴，或許能助她安眠。也算全了長輩對晚輩的一份心意。”
他話說得周全，將顧芸芸抬出來，理由也合情合理。尤氏聽了，連連道謝：“太夫人如此慈愛，掛念著可卿，實在是她的福分。隻是又勞動王爺和四夫人，真是過意不去。”
賈蓉在邊上聽了，撇撇嘴，顯然對這勞什子“雪貂”不以為然，但礙於宋輝瑜在，不敢多言，隻嘟囔了一句：“一隻寵物，還能治病不成？”
謝秋怡捧著竹籃上前一步，溫聲道：“蓉哥兒有所不知，這雪玉貂並非尋常寵物。據海商所言，此貂生於極北苦寒之地，性喜潔凈，最是通靈。其氣息清涼，有安神定驚之效。且頗通人性，能辨親疏。
太夫人想著，蓉大奶奶病中寂寥，有這小東西陪伴，或可稍解煩悶，夜間也能睡得安穩些。總是一份心意。”
她語氣柔和，卻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賈蓉被她目光一掃，竟有些訕訕，扭過頭去不說話了。
尤氏忙道：“四夫人說得是，太夫人慈心，我們感激不盡。王爺，四夫人，還請裡麵奉茶。”
“茶就不必了。”宋輝瑜道，“還是先去看看蓉大奶奶，將這小貂交到她手中，我們也好回去向母親復命。”
尤氏自然不敢強留，連忙引著二人往內宅走去。一路上，依舊能聞到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膩香氣，隻是比昨日似乎淡了些，但空氣中那份壓抑沉悶，卻絲毫未減。
再次踏入天香樓，那股混合著濃重藥味和“夢甜香”的刺鼻氣息依舊撲麵而來。謝秋怡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下意識看了一眼手中的竹籃。
籃中的小雪貂似乎也聞到了這不喜的氣味，小小的鼻子動了動，睜開了冰藍色的眼睛，眼神裡透出一絲明顯的嫌惡，往棉墊深處縮了縮。
寶珠依舊守在床邊，見尤氏引著宋輝瑜和謝秋怡進來，連忙起身行禮，紅腫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期待。
昨日謝秋怡留下的“清心散”，秦可卿服用後，夜裡竟難得地睡了兩個時辰，雖然後來又被噩夢驚醒，但比起前些日子整夜睜眼到天亮，已是好了太多。
寶珠心裡對這位溫柔沉靜的四夫人，莫名多了幾分信賴。
茜紅紗帳依舊低垂，裡麵的人影比昨日似乎更加沉寂。
“可卿，可卿？”尤氏走到床邊，聲音放得極輕，帶著小心翼翼，“東平郡王府的太夫人記掛你，讓王爺和四夫人，又來看你了。太夫人還特意尋了隻海外來的靈貂，說能安神，送給你作伴。”
帳內靜默了許久，才傳來秦可卿虛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媳婦……何德何能，勞太夫人……如此掛心……實在……擔不起……”
那聲音氣若遊絲，透著濃重的疲憊和麻木，彷彿對什麼都已不再關心。
謝秋怡心中惻然，捧著竹籃上前，在床邊的綉墩上坐下，柔聲道：“蓉大奶奶，太夫人是一片慈心，您就莫要推辭了。您瞧瞧這小東西，可還入眼？”
說著，她輕輕掀開竹籃上蓋著的細棉布。小雪玉貂似乎被驚動，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睛好奇地望出來，與帳內隱約透出的視線對了個正著。
秦可卿原本渙散無神的目光，在接觸到那團雪白和那雙清澈冰藍的眼眸時，微微凝滯了一瞬。那毛茸茸的一團，那樣乾淨，那樣剔透，與這汙濁壓抑、充滿病氣和甜膩香氣的房間，是如此格格不入，卻又如此……讓人挪不開眼。
謝秋怡將小貂從籃中輕輕捧出。小貂在她掌心站穩，抖了抖身上雪白蓬鬆的毛，歪著頭，冰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紗帳後的身影。它似乎感應到什麼，輕輕“嚶”了一聲，那聲音又細又軟，帶著幼獸特有的嬌憨。
謝秋怡將它輕輕放在床沿。“去，看看新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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