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探春垂著眼,盯著自己綉著鴛鴦的鞋尖,能感覺到宋輝瑜的目光還落在自己身上。她的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綉紋。
“鳳冠很重吧?”他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探春怔了一下,輕輕點頭:“還好。”
“我幫你取下來。”他說著,很自然地走到她身側,伸出手。
探春身體微微僵了一下,沒有動。
他的手指很靈巧,小心地避開發絲,解開鳳冠側麵的卡扣,將那頂沉甸甸的赤金點翠冠冕,從她髮髻上取了下來。
重量驟然消失,脖頸和頭皮頓時一鬆。探春不自覺地輕輕舒了口氣。
宋輝瑜將鳳冠放在一旁的桌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他又走回來,很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
“餓不餓?前頭宴席還要一陣子,我讓人先送些點心進來?”他問,語氣尋常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探春搖搖頭:“不餓。”頓了頓,又覺得這樣回答太生硬,補充道,“謝王爺關心。”
宋輝瑜看著她依舊低垂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燭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臉頰上胭脂的顏色似乎更深了些。
他笑了笑:“不必如此拘禮。這裡沒有外人。”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緩了些,“三妹妹,日後這裡便是你家。不必太過緊張。”
探春的心,因他這句“三妹妹”和“你家”,輕輕顫動了一下。她終於抬起眼,看向他。
燭光下,他的眉眼顯得格外柔和,目光清正,沒有她預想中可能有的審視、輕慢,或是別的什麼。隻有一種平和的、帶著尊重的溫和。
“是。”她低聲應道,聲音比剛才自然了些,“妾身……知道了。”
宋輝瑜點點頭,似乎還想說什麼,外間傳來趙明哲刻意壓低的聲音:“王爺,前頭北靜王爺、鎮國公世子、理國公世子等幾位貴客到了,正找您呢。”
宋輝瑜臉上露出些許無奈,對探春道:“我需得去前頭應酬一番。你若是累了,便讓丫鬟伺候你梳洗,先歇下也無妨。不必拘禮,一切按你平日習慣來便是。”
“王爺自去忙,妾身無妨。”探春站起身,依禮道。
宋輝瑜也站起身,看著她,似乎想伸手拍拍她的肩,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隻溫聲道:“那我去了。你好生休息。”
說完,他便轉身,向外走去。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了她一眼,才掀簾出去。
門簾落下,隔絕了他離去的背影。
探春站在原地,聽著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走廊盡頭。屋裡重新恢復了寂靜,隻有紅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
她緩緩走到妝台前坐下。銅鏡中映出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妝容精緻,眉眼如畫,隻是眼神裡帶著一絲尚未褪去的怔忡和迷茫。
這就……嫁了?
從此,她便是東平郡王的側妃,是這座恢弘王府的女主人之一。她的天地,從今日起,便不再是榮國府那個小小的秋爽齋了。
外間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侍書小心翼翼地探頭進來,見隻有探春一人,才鬆了口氣,端著個黑漆螺鈿的小茶盤走進來,上麵放著一盞溫熱的燕窩。
“姑娘,不,王妃,”侍書改口,將燕窩放在探春麵前,壓低聲音,“王爺吩咐小廚房準備的,說您一天沒怎麼吃東西,讓您先用些墊墊。前頭宴席怕是要鬧到挺晚呢。”
探春看著那盞晶瑩剔透的燕窩,心裡那點茫然,似乎被這細微的體貼驅散了些。她拿起瓷勺,輕輕攪動。
“外麵……怎麼樣?”她問。
侍書眼睛亮晶晶的,帶著掩不住的興奮:“可熱鬧了!來了好多貴人!奴婢剛才偷偷看了一眼,好大的排場!戲檯子搭了好幾處,吹拉彈唱不停,酒菜的香味飄得老遠!
咱們府裡的老爺、太太、璉二爺、寶二爺他們都來了,還有好多不認識的公侯伯爺、世家子弟……王爺在前頭招呼,言談舉止可從容了,那些貴人們都對他客客氣氣的!”
她語速很快,像是要一口氣把看到的都倒出來:“對了,北靜王爺也派人送了厚禮來呢!還有好幾家王府、侯府,都送了禮!趙管家忙得腳不沾地,但臉上都笑開花了!”
探春靜靜地聽著,小口吃著燕窩。溫熱的甜羹滑入喉中,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前院的喧鬧被重重院落阻隔,傳到這裡已隻剩下隱約的、模糊的聲浪,反而襯得這新房之內,越發靜謐安寧。
這裡的一切,都透著精心準備的痕跡。屋內的陳設,雖是大紅喜慶的基調,但並非一味堆砌金銀,而是雅緻中見貴重。
多寶格上擺放的並非俗氣的金玉擺件,而是幾件造型古樸的瓷器、青銅小鼎,還有一盆開得正好的蘭花。
書案上筆墨紙硯俱全,鎮紙是一方清雅的青玉山子。窗下還設了一張琴桌,上麵擺著一架焦尾琴。
這不像一個僅僅為了應景佈置的新房,倒像是一個主人精心佈置、準備長久居住的所在。
探春吃完燕窩,侍書接過空盞,又打了熱水來,伺候她卸妝凈麵。沉重的吉服也換了下來,隻穿了一身輕便的紅色常服。去了釵環,洗凈鉛華,鏡中的少女恢復了原本的清麗模樣,隻是眉宇間,終究是不同了。
“姑娘,您說,王爺他……”侍書一邊用乾布巾為探春絞乾頭髮,一邊欲言又止。
“嗯?”探春從鏡中看她。
侍書臉紅了紅,小聲道:“王爺對姑娘,好像……挺上心的。這屋子裡的佈置,還有特意吩咐送來的燕窩……跟戲文裡那些冷落新婦的貴人,一點都不一樣。”
探春沒有接話,隻是看著鏡中自己濕漉漉的黑髮,和那雙比平時顯得更沉靜些的眼睛。
上心嗎?或許吧。至少,他給了她足夠的體麵和尊重。至於其他……她不敢,也不願,現在就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
“好了,別瞎猜了。”探春打斷侍書的思緒,“你也累了一天,下去用些東西,歇著吧。我這兒不用人伺候了。”
侍書搖頭:“奴婢不累,奴婢在這兒陪著姑娘。王爺說了,讓姑娘先歇下,可姑娘不睡,奴婢怎麼敢去睡?”
探春知道拗不過她,也不再勸。主僕二人便一個坐在窗下,一個站在身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閑話,聽著前院隱約傳來的、時高時低的喧鬧聲。
夜色,在紅燭的燃燒中,一點點深了。
前院的喧囂,漸漸平息下去。賓客散去,僕役們收拾殘席的輕微響動傳來,更顯得夜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廊下傳來腳步聲。
沉穩,不疾不徐,一步一步,向著新房走來。
侍書一下子站直了身體,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看向端坐在床沿的探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緊繃:“姑娘,王爺……王爺回來了。”
探春放在膝上的手,輕輕蜷縮了一下。她抬起眼,望向那扇緊閉的、貼著大紅喜字的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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