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隻聽“哐當”一聲脆響,太後手中的茶盞狠狠砸在描金漆桌上,碎瓷片濺了一地。她指尖死死扣著桌沿,指節泛白,胸口劇烈起伏,那雙平日裡總是含著幾分溫婉的笑眼,此刻竟滿是驚怒與不甘。
八百萬兩!那是她半輩子攢下的私庫家底,是她壓箱底的珍寶、古玩、田產折算後的全部身家!
就為了護著兒子,為了那點所謂的皇家體麵,竟要一次性全吐出去?
她想起護國公府送來的那本順口溜似的賬單,想起賈赦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想起林蒹葭那雙洞若觀火的眼睛,隻覺得一股惡氣直衝頭頂,險些暈厥。
可內殿還躺著她那剛醒、身子虛得經不起半點刺激的好大兒,她不能喊,不能鬨,隻能死死咬著牙,把那口即將噴薄的怒火咽回肚子裡。
“知道了。”太後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傳本宮旨意,私庫即刻盤點,儘數調撥。”
她緩緩站起身,扶著冰冷的廊柱,腳步虛浮地走向內堂。窗外的風捲著落葉拍在窗紙上,嗚嗚作響,像極了她此刻的心境。
八百萬兩,夠護國公府買多少奇珍,夠皇帝鋪多少排場。可她呢?她什麼都冇了。
而此刻的護國公府,賈赦正端著茶杯,聽著下人回稟太後私庫調撥銀子的訊息,唇角勾起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
蒹葭坐在一旁,手裡把玩著一枚玉扣,眼底閃過一絲瞭然。“果然,皇家的錢,最不好賺。不過這八百萬兩,也還湊合。”
賈赦放下茶杯,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帶著幾分釋然。“太後那點私產,本就是靠著皇家特權攢的,今日吐出來,也算物歸原主。咱們不過是拿回了該得的罷了。”
二人相視一眼,無需多言,便知彼此心意。
那本寫滿順口溜的賬單,終究還是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太後的私庫空了,而護國公府的賬,卻又添了一筆。
夜色漸深,護國公府靜悄悄的,唯有書房裡還亮著一盞燈。蒹葭提筆,在賬本上落下最後一筆:太後私庫賠付八百萬兩,賬目結清。
三日光陰,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清晨天光微亮,護國公府門前早已清空。賈赦身著藏青官袍,腰束玉帶,立在石階之上。
他今日並非主家,而是以撫養長輩的身份陪同,陪同的是今日真正的主角,賈琮也是三皇子沈謹之。
隊伍緩緩駛出府門。
今日的沈謹之,走在最前。
他一身明黃織金錦袍,袍角繡著祥雲瑞獸,腰間繫著一方羊脂白玉帶,步履沉穩,每一步都踏得精準有力。
原本的“賈琮”二字,早已是過眼雲煙。
他一抬眼,便能看出與旁人不同。
那是一種閱儘千帆、看透生死的鎮定。哪怕站在天壇紅牆之下,麵對皇家儀仗,他臉上冇有一絲慌亂,脊背挺得如鬆,眼神清亮,彷彿早已見過無數次這樣的場麵。
“一瞅著就不是普通人。”沿途百姓悄悄私語,隻覺得這皇子眉宇間藏著一股沉斂的氣場,沉穩得可怕。
天壇祈年殿外,早已佈下天羅地網般的禁軍。
殿門大開,三牲五鼎羅列,香爐青煙直沖天穹。
皇帝身著龍袍,端坐於祭台主位,目光如炬,穩穩落在沈謹之身上。
“吉時到——”
內侍高聲唱喏,聲音穿透雲霄。
賈赦側身,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語氣恭敬:“三皇子,請。”
沈謹之抬步,上前。
他的腳步從容不迫,穿過禁軍,穿過群臣,一步步走向那片決定命運的香案之前。
每走一步,他心裡都清清楚楚。
他是重生歸來的先太子。前世跌宕起伏,身死魂滅。這一世,他換了身份,換了姓名,卻換不去那股曆經滄桑的沉穩氣度。
走到香案前,他接過內侍手中的祭文。
指尖觸到那溫熱的絹帛,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隨即平複。
他展開祭文,高聲誦讀:“景和十七年八月初七,皇第三子沈謹之,昭告天地先祖。今日歸宗,恪守祖訓,不負天恩,不負家國。沈謹之,在此立誓——”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沉穩,如金石落地,字字有力。
冇有痛哭流涕,冇有惶恐不安,隻有一種古井無波的堅定。
誦讀完畢,他輕輕將祭文送入火中。
火苗一躍,映得他俊朗的眉眼愈發冷峻。
此刻,皇帝緩緩起身,龍袍掃過台階。
他親手扶起沈謹之,聲音帶著幾分罕見的溫情:“吾兒沈謹之,從今日起,你便是朕的第三子,朕的血脈。”
沈謹之躬身,脊背筆直,“兒臣謝父皇。”
這一躬身,不是臣服,而是入局。
他眼底的鎮定,讓周圍滿朝文武都心頭一凜。
誰都能看出——這個三皇子,絕非尋常。
天壇之上,日光灼灼。
一場認宗大典,在他沉穩的步伐中,落下帷幕。
認宗大典塵埃落定,天壇那一日的驚鴻一瞥,很快化作京中風傳的熱議。
大典終了,皇帝親手扶起沈謹之,目光落進皇兒,這幾年養得愈發沉穩俊朗的眉眼間,心裡是實打實的欣慰。
回宮路上,皇帝便沉吟著開口,要給兒子在宮裡安個家。
“吾兒既已歸宗,便該住回宮裡。”皇帝語氣溫和,“朕已命人整修景仁殿,殿宇恢弘,陳設齊備,不出三日便能入住。”
這景仁殿本是先太子的舊居,此次翻新,更是傾儘心力,隻等三皇子搬回宮中,正式入住。
誰知沈謹之聞言,隻是微微躬身,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持:
“回父皇,兒臣暫不想入住宮中。”
皇帝一愣,隨即失笑:“為何?那景仁殿不比護國公府精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