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殿內吵得聲嘶力竭、漸漸聲歇時，忠順王才從朝臣之列裡緩步走出，拱手而立，語氣不急不緩：“眾位大人，你們口口聲聲為國本計、請陛下早立儲君，情理上原是不錯。
可陛下喪子不久，心頭正痛，總得給陛下幾分緩衝思量的時日，這般步步緊逼，反倒失了人臣本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階下眾臣，淡淡丟擲一句：“再說，若真要立時便立，諸位不妨說說，立三皇子沈靖之為太子，你們同意嗎？”
此言一出，殿內瞬間鴉雀無聲，剛纔還吵得麵紅耳赤的大臣們一個個僵在原地，臉色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他們這才猛地回過神來：二皇子天生腿跛，身體有殘缺，本就不合立儲規矩。
眼前能提的，也就隻有賈元春養在身邊、年僅兩三歲的三皇子沈靖之。
讓一個奶娃娃當太子？
眾臣麵麵相覷，張了張嘴，竟是半個字都答不上來。
忠順王目光環視一圈，語氣依舊不緊不慢，又追問了一句：“怎麼不說話了？諸位倒是說說，同意嗎？”
皇帝見一向混不吝的忠順王竟在這時給自己解了圍，心頭大喜，臉色頓時緩和不少，當即順著話頭開口，目光沉沉掃過眾臣：“既然愛卿們一心為國本，那朕也問問你們，眼下皇子之中，究竟立哪位為太子才合適？”
眾臣頓時鴉雀無聲，一個個低著頭，誰也不敢接話。
他們鬨著立儲，是想立個成年穩重、能鎮住場子的，可翻遍皇子，要麼殘疾，要麼才三歲，根本冇一個能上檯麵。
忠順要的就是這效果，就是要逼得皇帝自己說出一句：既然皇子都不合適，那樣賈琮纔有機會上位。
場麵僵得厲害，滿朝文武冇一個敢吭聲。
就在這時，忠孝親王從佇列裡緩步出列，躬身一禮，朗聲道：“陛下，依臣之見，若是皇子實在年幼難堪大任，……也不妨從宗室近支之中，擇賢過繼一位，以安朝野之心。”
這話一出，皇帝臉色“唰”地一下就黑了，當場氣得胸口起伏，指著忠孝親王，聲音都抖了：“放肆！
朕還在，如今尚有皇子在世，不過是年紀尚幼，何況薛妃腹中還有龍裔，你們就這麼急著要朕從宗室過繼？
你——到底想乾什麼！”
忠孝親王抬眸，神色平靜，語氣卻字字戳心：“陛下春秋漸高，龍體不比從前。如今嫡子新喪，在世皇子年僅三歲，主少國疑，朝野惶惶，臣隻是擔心，這般局麵，叫滿朝文武如何安心？叫宗室宗親、天下百姓如何安心？”
忠孝親王挺直身軀，語氣沉肅，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陛下，這天下從不是您一人之天下，乃是我沈家宗室之天下！臣懇請陛下，以江山社稷、宗廟大局為重！”
話音一落，早已被忠孝收買的一眾宗室親貴立刻紛紛出列，跪地齊聲附和，逼著皇帝二選一，要麼即刻冊立三歲的沈靖之為太子，要麼就從宗室近支中擇賢過繼，立為儲君。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哪裡是議儲，分明是**裸的逼宮！
皇帝氣得渾身發顫，卻又束手無策。
他心裡清楚，這幫人根本不是真心想立沈靖之，不過是拿小皇子當幌子，逼他過繼宗室子弟，好順理成章把忠孝親王推上前台。他若是敢開口說立沈靖之，後麵必定還有一堆話等著堵他。
就在這僵局時刻，賈赦與忠順王、西寧郡王金衍，還有一旁的沈慎之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時機已到，今日正好順勢推賈琮一把，先讓他認祖歸宗，占住名分再說。
賈赦當即邁步出列，高聲奏道：“陛下！您莫非忘了，您膝下何止三位皇子？論排行，靖之小皇子，本該排第四纔是！”
皇帝一愣，茫然看向賈赦。
下一瞬，他如醍醐灌頂，猛地想起那個被自己忽視多年、流落在外的兒子——賈琮！
朝堂之上，除了賈赦、忠順、金衍幾人，其餘文武百官全都一臉愕然，齊刷刷看向賈赦。
什麼叫還有一位皇子？陛下當年在外，還藏了一個龍子？
滿殿竊竊私語，一片嘩然。
賈赦抬眼直視眾人，朗聲道：“陛下，此刻不是心疼皇子、不願他暴露人前的時候，江山社稷在前，是時候讓他認祖歸宗，安定朝野人心了！”
他這一牽頭，皇帝瞬間心領神會，臉上立刻露出釋然笑意，對著賈赦溫聲歎道：“恩侯，這些年，辛苦你替朕護著他了。”
話音一落，皇帝當即拍板：“朕今日便昭告天下，三日之後，舉行大典，讓朕流落在外的三皇子，正式認祖歸宗，載入玉牒！”
兩人一唱一和，自說自話就把這事定了。
忠孝親王臉色瞬間鐵青，當場就坐不住了。
憑空冒出來一個皇子？誰知道是真是假！他說有就有，那他還說太上皇尚在人間呢！
太上皇：今天晚上就讓你看見你爹！
忠孝當即朝底下幾個被他重金收買的宗室勳貴使了個眼色。
那幾人立刻心領神會，齊刷刷出列跪地，高聲逼問：“請陛下明示！這位皇子來曆不明，空口無憑，我等宗室子弟，懇請陛下拿出實證，以正視聽！”
皇帝冷冷一笑，揚聲道：“此事吏部尚書、內閣大學士，朕的帝師章宗鶴大人一清二楚。”
一言既出，滿殿皆驚。
眾人皆是一怔，誰也冇料到，這件秘聞竟然連帝師鶴章先生都知情。
這位章宗鶴老先生，朝野上下無人不敬。他不僅是當今皇帝的恩師，更是先太子的授業老師，風骨清正，威望極高。
當年先太子一案風波驟起，正是多虧他從中斡旋、據理力爭，纔沒讓禍事蔓延，先皇最終也隻處置了太子一人，未曾牽連無辜。皇帝對他素來敬重信任，一言九鼎。
眾臣立刻齊刷刷轉頭望去。
但見章大學士鶴髮童顏，眉目疏朗，鬚髯如雪，身形端穩如鬆，雖年近七旬，卻精神矍鑠，眼神清亮不含半分渾濁，一身官袍襯得氣度沉靜如山。
在滿殿屏息的注視下，他緩緩出列，對著皇帝從容一揖，聲音平和卻字字千鈞：“陛下，時機已至，可以接小殿下回宮，認祖歸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