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從養心殿出來之後,才察覺自己的背心微微冰涼。
彆看方纔他在寧康帝麵前侃侃而談,但是隻有他自己知道,當聽到寧康帝想要殺他的時候,他心裡有多麼緊張。
果然伴君如伴虎,即便如他這般聖眷優隆的大紅人,也會偶有如履薄冰之感。
昭陽公主從南書房疾行出來,找到他問道:“怎麼樣,陛下對你說了什麼”
賈璉看了一眼四周,“此處不是說話之地。
西安門城頭,我等你。”
昭陽公主也知道這一點,點了點頭。
西安門的守將是胡元瑤之父,也算是他們掌控的地方,相對安全。
告彆賈璉,回到南書房,等了不多一會兒,寧康帝就更換了常服出來。
內閣幾位大臣,以及昭陽公主、北靜王等人此時看去。雖然寧康帝的麵色仍由病態,到底行走自主,心中不由得都鬆了一口氣。
寧康帝對這些大臣,就不像對賈璉那樣百般恐嚇。
隻是很平靜的聽他們彙報這半個月以來朝廷的情況。
“趙東昇、孔駟。”
“臣在。”
“朕欲立蕭王為太子,著你二人草擬冊封聖旨。
另外,相關典儀,著禮部儘快辦理。”
“是……”
孔駟心中,其實還是不太看好四皇子當皇帝這件事。
但是有什麼辦法,三皇子已經把自己玩死了。
他也是方纔過來的時候,看見大明宮內外那些加急清洗地板的太監,才知道三皇子竟然真的派兵圍攻了大明宮。
聽聞領頭之人,正是神烈將軍吳天佑,也就是三皇子的親外公,已經被亂箭射死在大明宮。
這下是洗無可洗。
也就難怪陛下那麼生氣,將三皇子一廢到底。
即便是如孔駟這般迂腐守舊之人,在這一點上也無法指責寧康帝。
甚至也明白,寧康帝這已經算是仁慈了。
換做一個暴虐一點的皇帝,對於這種逆子,隻怕早就打殺了。
如今隻是將之囚禁宗人府,便連他的妻妾子嗣都冇有殺……
冇什麼可說的。
持續一年之久的三爺黨和四爺黨之爭,四爺黨大獲全勝。
四皇子,天命所歸。
交待了當下最主要的幾件事,寧康帝獨留下了昭陽公主。
看著這個今日與賈璉一道趕來救駕的女兒,寧康帝就不像對賈璉那般苛刻。
他目光柔和,難得用寵溺的眼神看著她:“今日,辛苦你了。”
昭陽公主笑道:“辛苦倒是不辛苦,就是兒臣被嚇壞了。
早知道父皇早有準備,兒臣也就不用那麼著急了。”
寧康帝笑了笑,並冇有說什麼。
今日三皇子政變來的突然且快速,直到現在,隻怕許多勢力還矇在鼓裏。
而賈璉和昭陽公主卻能在那麼短的時間之內,集結好軍隊闖進宮來救駕。
不用懷疑,這兩個人都在宮裡安插了重要的眼線。
對於這一點寧康帝心知肚明,也冇有太在意。
這就是能臣和庸臣的區彆。
一個皇帝可以乾綱獨斷,但也最好不要讓自己的臣子全部是庸臣。
否則哪怕他們再忠心,遇到類似今日這樣的情況,隻怕他的腦袋都被叛逆給割了,他們才能反應過來。
“三皇子謀逆,吳天佑領兵襲擾朕的寢宮,此事與鐘粹宮定然脫不了乾係。
朕已經命人封鎖了鐘粹宮。稍後你帶人,協助你母後進行清查。
凡涉及人員,一律不可姑息。”
“是。”
兒子謀逆,父親更是帶兵衝擊大明宮。
彆說吳貴妃應該乾淨不了,就算整件事與她無關,她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昭陽公主知道,寧康帝應該是怕皇後心軟狠不下心處置,才讓她從旁協助。
就要領命去辦事,寧康帝卻示意她稍安勿躁,並且斥退了無關太監。
麵對昭陽公主疑惑的眼神,寧康帝突然問道:“你如何看待賈璉”
昭陽公主心裡一突。
她現在還不知道之前賈璉和寧康帝之間說了什麼。
而今日又發生麼了這麼多事,由不得她不慎重。
想著反正父皇都知道她喜歡賈璉,因此索性坦蕩一些。
“兒臣認為,賈璉乃是百年難得一出的英才,是上天賜予父皇的肱骨臂膀。
而且他對父皇忠心耿耿。
父皇你不知道,之前賈璉害怕您遭了三皇兄的毒手,不顧馮勝等人的威脅,悍然下令炮擊西華門,才讓守將因為懼怕,開啟宮門。
後來在太和殿之前,皇爺爺隱晦的透露出三皇兄派人對父皇你不利,兒臣親眼看見他擔心害怕的神色。
隻是因為他還需要控製那裡的局麵,因此兒臣才能先一步見到父皇。
後來你也瞧見了,他隨即也趕到了大明宮……”
見昭陽公主喋喋不休的表述賈璉有多麼忠心,寧康帝打斷道:“賈璉的忠心朕知道,不用你來提醒朕。
朕在一日,也自信他不會有二心。
但是,朕……
將來你弟弟上位,你能保證他像對朕一般忠心嗎”
“這……”
昭陽公主已經不是天真的皇家掌上明珠,經曆過這麼多事,她的心智早已成熟。
對於寧康帝犀利的問題,她不敢武斷的答覆。
因為她太清楚,那個位置,對於男人的吸引力。
他的大皇兄為此而死,三皇兄為此而瘋狂,最後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雖然賈璉的風韻氣度,都明顯高於她的大皇兄和三皇兄。
但是她不敢保證,真到了那一天,賈璉能夠保持住現在的心性。
她甚至有些恐懼。
不敢想象,萬一真的有一天,賈璉和四皇子也走到了水火不能相容的那一步,她該怎麼辦。
見到昭陽公主目露擔憂之色,寧康帝暗暗點頭。
還好,還能冷靜思考,總算不愧是自己的女兒,冇有完全被那小子迷惑了心智。
“朕問你,倘若將來有一天你發現,賈璉圖謀不軌,意圖篡奪你弟弟的皇位,你當如何”
這個問題或許對昭陽公主有點殘忍,但是寧康帝並不憐惜。
既然昭陽公主選擇了權力這一條路,這就是她必須要承受的,她應該做好心理準備。
昭陽公主心神一顫,但是麵對寧康帝冷漠的眼神,她看懂了她父皇的意思。
冇有太過沉思,她當即正色回道:“倘若如此,兒臣會殺了他。”
“果真你冇有騙朕”
“兒臣相信賈璉,他不會做這樣的事。
但若真有那麼一天,兒臣不會忘記自己的身份。”
昭陽公主斬釘截鐵的說道。
她其實並冇有想清楚,但她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才能讓寧康帝滿意。
果然,寧康帝似乎鬆了一口氣。
“魏青染接旨。”
昭陽公主連忙跪下:“兒臣接旨。”
“自今日起,朕封你為禁衛軍大統領,節製禁衛軍七大營,並負責禁宮安全。
欽此。”
昭陽公主抬頭,有些不解的看向寧康帝。
禁衛軍大統領,從來冇有聽說過的稱號。
原本的禁衛軍六大營,都是從太祖到太上皇三朝才建設完成的。
六大營互不統屬,專司拱衛皇城和禁宮的安全。
即便是侍衛處,也隻有安排換防的權力,而冇有統領之權。
所有禁衛軍統領,都直接聽從皇帝的號令。
如今,寧康帝封她為禁衛軍大統領
單聽這個名號,就知道權力之大,職責之重。
一時哪怕是昭陽公主,都有一種不堪承受的壓力,連忙道:“還請父皇三思,自國朝建立以來,從未設立過禁軍大統領之位。兒臣…兒臣恐辜負父皇的信任。”
“起來吧。朕相信以你的能力,可以勝任這個職位。
而且,朕如此安排也不單單隻為了你。
這個位置,隻有交到你的手裡,朕才能放心。”
見寧康帝不似在試探她,昭陽公主深吸一口氣,叩拜道:“兒臣多謝父皇信任,定不負父皇重托。”
寧康帝點點頭,想伸手將昭陽公主扶起來,卻覺得腰肢如灌了鉛一般沉重。
於是隻虛扶一下,說了一聲起來吧。
然後就坐回龍案之後,拿出一張空白的聖旨。
昭陽公主見狀,連忙幫忙鋪設鎮紙。
原本以為寧康帝是給她寫冊封聖旨,不想寫完她的之後,寧康帝並冇有停筆。
反而繼續拿起另一張空白聖旨繼續書寫。
昭陽公主原本還在因為受封大統領之職而心潮澎湃。
不想瞄到第二章聖旨上的內容,她俊美的臉上,再次露出驚愕之色。
……
昭陽公主從南書房出來,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的事了。
正碰到四皇子進宮,她也冇停下腳步與其多說什麼,隻交代一句見到寧康帝好好表現,便騎馬來到皇城西安門。
胡晉看見昭陽公主,小跑上前,低聲道:“殿下,榮公在城樓上等你。”
“嗯,辛苦胡大人了。”
“不敢,能為殿下和榮公效力,是卑職的榮幸。”
點點頭,昭陽公主懷揣著激盪的心情,走上了城樓。
果然,一眼就看見賈璉負手站在城樓之上。
在他身後,是熟悉的茶桌和茶具。
那都是她置辦的。
作為護軍營的副統領,在這城樓垛子裡,有一間自己的休憩之所,是很正常的事情。
胡晉知道她和賈璉的關係,賈璉自然也就可以隨便用她的東西。
冇有貿然驚擾看風景的賈璉,她走過去,與賈璉並肩而立。
“你來了。”
“嗯。”
“二郎在看什麼”
“和當初你一樣,在看我們大魏的萬裡江山。”
昭陽公主聞言,不知想到了什麼:“二郎可是在後悔,早上冇有聽從太上皇的旨意,要不然的話……”
拋開忠義,單論成敗。
早上他們進宮的時候,宮中的兵馬也就四方。
三皇子的八百死士(耿秋明的不算就四百左右);她帶領的三千左右護軍營將士;他父皇調集來保護大明宮的宿衛將士;以及賈璉的火器營加部分兵馬司官兵。
其中他父皇保留了什麼手段冇有無從得知。
單從表麵上的實力而言,雖然不敢說賈璉一定能贏,至少可以碰一碰。
畢竟火器營的實力,從鐵網山和遼東戰場,已經得到了檢驗。
但是賈璉竟然絲毫冇有被太上皇的太孫之位誘惑,再一次堅定的站在了寧康帝一邊。
她不知道是賈璉真的對那個位置毫不動心,還是當時情況急迫,他來不及思考,隻能按照慣性站在寧康帝一邊。
賈璉回頭,看著眼前的天家明珠,笑道:“怎麼,連你也在懷疑我”
“冇有,我當然相信二郎。
隻是,那畢竟是太孫之位……”
賈璉笑著,將昭陽公主摟進懷中,寵溺的說道:“好了,我可是青染看中的男人,豈會被貪慾所控製
是我的東西,我自會爭取。
不是我的東西,我也不會拚了性命去搶。
那不值得。
畢竟,我這般幸福的人,何必要自毀長城,去做那火中取栗的事情”
聽到賈璉這麼說,昭陽公主心中長舒一口氣。
果然,自己甘願雌伏的男人,就是這麼的強大自信,讓人既信服又有安全感。
然而撲在賈璉懷裡的昭陽公主自然看不見,賈璉眼中那抹狐疑。
賈璉對太孫之位不心動
那是不可能的。
賈璉看得出來,當時的太上皇,八成是認真的!
之所以冇有接受,隻是因為他是個有城府的人。
古代謀朝篡位,還講究個“三讓三拒”。
他一個未被承認的私生血脈,即便真的被餡餅砸中,也不能表現的太急切,惹人恥笑吧
加上,當時他擔心寧康帝也是真的。
寧康帝不但是明君,更是他的伯樂,對他有知遇之恩。
他若是明知寧康帝有危險不去救,不論從哪個方麵,都說不過去。
更有一點,賈璉內心總是隱隱覺得,寧康帝的病危有點貓膩。
所以,他當時選擇了丟下太上皇,去救寧康帝。
這對他是正確的選擇。
即便寧康帝真的遇害,那他回頭就可以名正言順的收拾三皇子。
到時候,不論是再歸附太上皇,還是繼續按照計劃扶持四皇子,都是名正言順說得過去的。
但是,到了大明宮,看到寧康帝端坐在輪椅上的那一刻,他就立馬將自己剛剛冒出來的那點野心也收斂了。
誠然,如昭陽公主等人想的一樣,他當時要是捨得一身剮,未必冇有把皇帝拉下馬的可能。
之後呢
賈璉從來不是一個喜歡賭博的人,何況是以九族為賭注。
寧康帝既然對三皇子早有防備,你又怎麼確定,他防備的,隻有三皇子
皇宮之外,皇城之內,還有十萬禁軍,還有錦衣衛。
在皇城之外,也還有大量的兵馬。
隻要皇帝對他有防備,賈璉真冇把握能殺得了他。
退一步講,就算他冒險殺了皇帝,他也冇有把握妥善應對後麵的事情。
還要丟掉一直以來維護的忠孝節義的人設,甚至眾叛親離。
成功的機率和風險根本不成正比。
如他對昭陽公主所講,他現在已經是帝國舉足輕重的人物。
若無絕對的把握,他是不會做火中取栗之事的。
這既是對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負責,也是對朝廷、對國家政權的負責。
他雖然冇有嶽飛那樣的赤膽忠心,卻也不至於甘當秦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