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愛他，就帶他去紐約，因為那裏是天堂，如果你恨他，就帶他去紐約，因為那裏是地獄。
那個在書上被描繪成空氣都是香甜的城市，實際上也曾經有過一段時間的輝煌，但那隻是空中樓閣，尤其是跨過千禧年，到如今的2008，那名為天堂的外衣終是被剝開，地獄漸漸露出獠牙。
當然，這些跟締造地獄的人沒有關係，他們仍在天堂，就著鮮艷的酒水大快朵頤的品嘗著“羊肉”。
曼哈頓島西岸，這裏是克林頓區，也稱西中城，不過更多的人喜歡稱呼它為地獄廚房，是整個紐約最骯髒、最混亂的地方。
這並非沒有原因，此地原是魚龍混雜，種族歧視、黑幫、毒品、人口販賣……各種醃臢事齊聚在此，自然是一處混亂之地。
不過事物能夠存在自有其存在的理由，地獄廚房固然混亂，卻也是一些人的最佳歸宿。
西客布萊恩，白人，虔誠的教徒，標準的紅脖子，現年四十五歲，曾經的軍人，經歷過那夢幻般的黃金年代，對這個國家儲存著崇高的幻想。
然而忽如其來的一場經濟危機，讓西客布萊恩麵臨破產，不過他還有些人脈，勉強扛住，可他的長子東科布萊恩卻沒有，先是被裁員，不得不每日打三份工，可仍不足以支付房貸、車貸、學貸、生活開支，何況還有那些該死的各類目的稅務，即便天天去賣血也無濟於事。
終於在某一日，東科布萊恩，這個曾經一米九的白人大漢倒下了，不是因為別的，隻是單純的營養不良加一場普通的感冒，僅需要一粒抗生素和一些蛋白質就能解決，可在紐約，你能買到止痛藥、大麻、強化劑，可就是買不到抗生素，那是為上等人準備的，當然，有富蘭克林也一樣。
可西客布萊恩自身難保，他也有房貸、車貸、學貸，但長子對他的意義是非凡的，所以他將兒子接到身邊，並退了房子，帶著一大家子住進曾經看都不看一眼的地獄廚房。
但這並不是救贖，而是另一場苦難的開始，昔日的戰友找上了西客布萊恩，向他丟擲橄欖枝，隻要應下，長子的病以及家人的困境立即就能解決，可他不願，除了他知道那是另一個無盡的深淵，也為了心中最後那一點對這個國家的幻想。
對於此，戰友隻有嗤然，並告訴西客布萊恩：比絕望更可怕的是——絕望後出現的無盡希望。
西客布萊恩沉默了，他其實並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不過很快他就明白了，第一個找上他的是退伍軍人保障局，是那個被他視為第三聖地的存在，他們出具了一厚遝的證明，最後告訴他，他再無法申請退役補貼，因為信用不足，緊接著，他所工作的地方下達瞭解聘通知，理由是失信人員不足以擔任這份工作。
雪花從天上飄落，整個國家都在為即將到來的聖誕節做足了準備，而西客布萊恩卻茫然的走在紐約街頭，他不知道如何將一切告訴家人，更不知道接下來的命運如何，直至看到一家小教堂正在派發救濟品。
東西不多，甚至於寒酸，不過三明治、火雞腿、通心粉以及一件禦寒的棉衣，可對西客布萊恩來說卻是聖誕節前夜最好的救贖，他等了很久，終於見到了那位教徒，是一個年輕的女孩，比他的大女兒路西大不了太多，臉蛋因為寒風變得通紅，卻依舊向他露出明媚的笑意，將一份救濟送上。
“Godblessyou！”
人在窘境之際常常會為他人的一份小小善意而感激涕零，西客布萊恩正是如此，這個老兵，這個硬漢，這個國家最忠實的子民，在此刻重燃了那份幻想，他鄭重的接過救濟，向著女孩輕聲道：
“Godblessyoutoo！”
而後折身，可女孩再次叫住了西客布萊恩，並從懷裏摸出一小盒硬糖遞了過來，
“這是我今晚的幸運糖果，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先生，祝你好運！”
望著女孩明亮的雙眸，西客布萊恩再一次落淚，他想拒絕，可想起兩個已經很久沒有吃到過糖果的孫子，隻能慢慢接過，然後不停的說著“Godblessyou”，直至風雪漸盛，這才向著家中走去。
“傑克和丹尼一定會高興的！還有東科，這根火雞腿一定能讓他好起來！對了，路西和珍妮很喜歡通心粉，她們……”
回家的路上，西客布萊恩不停幻想著與家人們的溫馨情景，他給所有人分配好了東西，唯獨忘了自己，可他再也不用分配了，當進入地獄廚房的那一刻，鮮血就灑滿了街道。
並非他的血，而是布萊恩一家人的血，他的長子東科布萊恩以及兩個孫子傑克布萊恩、丹尼布萊恩被人割下頭顱，用三根場子就這樣明晃晃的掛在街頭。
西客布萊恩不是一個懦弱的傢夥，戰場上他乾脆利索的解決過不知多少敵人，是喝著血、枕著屍體的狠人，可此刻他渾身打著哆嗦，張著嘴巴說不出話，胃裏更有強烈的嘔意湧上。
冷風吹了很久，西客布萊恩猛的打個哆嗦，瘋了般衝進家中，沒有，妻子與兩個女兒完全不見蹤跡。
沒多久，紐約警局來了人，西客布萊恩激動的向他們訴求著，可這裏是地獄廚房，一沒有監控，二又黑幫猖獗，警員們更不願意接受這樣慘烈的案件，隻留下一句“我們會持續跟進的”，然後揚長而去。
此刻，西客布萊恩這個老兵已經意識到什麼，回身去找落在街上的救濟，可隻剩下半塊三明治，他沒有嫌棄，將其一口一口吃下，又翻出自己的槍，憑著往日的敏銳和素養，很快就從街頭的一個混混嘴裏得知，殺了他家人的是地獄廚房最大的幫派野狼幫，背靠紐約地下之王金並，所以纔敢這樣肆無忌憚。
仇恨，是力量最大的動力，四十五歲的西客布萊恩化身喋血街頭的孤膽英雄，短短一個月，野狼幫死傷過百。
這樣的戰績轟動了整個紐約，無數的目光投向這裏，而黑暗的皇帝金並，自然不允許有人破壞他的帝國秩序，不但派出麾下殺手靶眼，還花大價錢聯合了手合會以及紐約PC。
三方勢力的圍堵下，一天之內，孤膽英雄西客布萊恩就成了喪家之犬，在身中兩槍後，跌倒在一個垃圾桶中，再次醒來，卻在一家地下賭場裏，並見到了他的戰友。
“你看，我說過，比絕望更絕望的是，絕望後的無盡希望！”
西客布萊恩不明白戰友為什麼要說這句話，但直覺告訴他必須離開，可根本做不到，他的身軀被綁在十字架上，直直豎在賭場中央，這時他才驚覺，這裏太過安靜。
一家地下賭場如此安靜，隻能是有更有吸引力的東西，西客布萊恩抬起沉重的眼皮，驚覺十字架四周畫著詭異的符文，再看那些人，有老有少，有的西裝革履，活脫脫的精英人士，有的卻衣衫襤褸，根本就是街頭流浪漢，但無一例外，他們的眼中沒有自我，隻有瘋狂與混亂。
西客布萊恩第一次感到了恐懼，大聲質問著戰友，可對方毫不在意，隻取出一把利刃，狠狠刺進了胸口。
“No！米奇你在做什麼！”
西客布萊恩大聲呼喚著，可無濟於事，他的戰友米奇慢慢轉動著利刃，將胸腔上的肉狠狠割下一大塊，然後，將手伸進去，一點點將心臟掏了出來。
最詭異的是，米奇從始至終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嘴角掛著笑意，任憑鮮血灑滿十字架，將西客布萊恩染透，然後，他將那顆還在微微跳動的心臟遞進西客布萊恩的麵前，戲謔道：
“看吶！我這樣的混蛋心臟居然是紅色的，看來我還沒有壞到底！
知道嗎布萊恩，我所在的幫派和野狼幫有些過節，那天我去找你，被他們的人看在眼裏，所以你被當成了敵人，如果當時你答應我，說不定你的家人就不會死的那麼慘！”
這番話一出，西客布萊恩徹底瘋狂，他赤紅著雙眼咒罵著，可這隻讓米奇笑得更加開心。
“哦！瞧瞧你這幅樣子！我的布萊恩，你可真像一頭雄獅！知道嗎，得知你殺了野狼幫那麼多人後我非常高興，因為我知道你已經沒有退路了！
黑幫出重金懸賞你，紐約PC全城通緝你，你逃不出去的！隻有我，米奇科威恩能幫你！”
“幫我？”
西客布萊恩怒極反笑，狠狠一口吐沫吐在米奇臉上，大聲吼道：
“如果不是你這個婊子養的，我的家人就不會死！”
“哦！布萊恩！你怎麼能這麼說，殺死你家人的是野狼幫！我不過是去找老戰友敘敘舊，順便給他介紹一份新工作，如果這樣都有罪的話，那這個國家豈不是爛透了嗎？你說呢，西客布萊恩？”
“國家？”
西客布萊恩譏諷一笑，猛的爆吼一聲，
“這個國家根本就是——HOLYMATHERFUCKINGSHIT！”
“我的天哪！布萊恩你怎麼能這麼說呢？這個國家還是很美麗的，畢竟隻要丟掉那個狗屎的幻想，就能在這裏肆意生活，就像是在天堂！例如現在，”
米奇誇張的笑著，忽得打了個響指，死去的布萊恩一家竟是忽然出現在西客布萊恩麵前，他難以置信的望著家人們，長子依舊那般健壯，妻子還和記憶裡一樣漂亮，他忍不住呼喚，可下一刻，他們全都化作了泡沫。
“啊哦！看來我的混亂還不夠！”
“米奇！告訴我！你是怎麼做到的！是最新的科技還是魔法！”
西客布萊恩儼然失去了理智，米奇笑意更甚，狠狠在自己的心臟上咬了一口，鮮血頓時撲滿嘴巴，隨著咀嚼，勁道的生肉與牙齒的碰撞在偌大的地下賭場裏格外刺耳。
這聲音似乎是一個訊號，所有人同時拿出來一把利刃，如米奇一般割開胸腔，用手將心臟掏出，又一口一口的咀嚼著。
麵對這樣的情景，尚且有一絲理智的西客布萊恩逕自狂吐，眼中滿是驚懼，可米奇卻張著肉絲與血液的嘴巴湊近他的麵前，
“這是一場儀式！一場取悅神明的儀式！流傳在黑暗的神諭是這樣說的：凡有所求者，定當捨棄一切！財富、親人、慾望、肉體乃至靈魂，於是，至高之神便會回應，將信徒帶去那所求之世界！
布萊恩，我和你一樣，也有幸福的家庭，可就因為該死的信用跌破標準，他們就奪走了我的一切！偏偏用的還是最合法的手段，你我這樣隻認識字但不認識法律的紅脖子老兵是沒有反抗的機會的，隻能眼睜睜看著一切在麵前逝去，健康、生活、幸福，直到最後的自尊！
布萊恩，羅斯福說過，比恐懼更可怕的是恐懼本身，我們曾經為這個國家而自豪，可恰恰就是我們為之自豪的摧毀了我們擁有的一切。
這不對，這個國家病了，它需要治療，來吧，和我一起，我們一定能去到所求者的那個世界！”
米奇遞來了利刃，西客布萊恩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十字架上走了下來，亦或者他從來都沒有束縛在上麵。
他緊握著利刃，望著米奇坦誠而熾熱的雙眼，猛的跪倒在地，撕心裂肺的痛哭著，
“不！別逼我！Please！米奇，我已經失去了他們，我不能再失去我最後的信仰！”
此言一出，所有人齊齊望來，西客布萊恩驚恐的發現，這些人是那麼猙獰他們雖然穿著人的衣服，也有雙腿和雙臂，可腦袋就像一團馬賽克，根本分不清哪個是眼睛哪個是鼻子，而麵前的米奇雖還是那副模樣，卻讓他心悸不已。
“布萊恩，看來你需要幫忙！”
聞言，西客布萊恩意識到什麼，起身想要逃，卻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又被綁在了十字架上，而米奇正把利刃刺進他的胸腔，一下一下又一下的將肉割下，直至用手把心臟掏出。
此時的西客布萊恩意識迷離，恍惚間家人們再次出現在眼前，可就像是泡沫，一碰就變得粉碎，這時米奇的聲音傳來了，
“凡有所求者，定當捨棄一切！”
“是啊，我還有什麼不能捨棄的呢？”
念及至此，西客布萊恩猛的抓住了什麼，那是他的心臟，許是剛被掏出沒多久，尚且保留著微弱的跳動。
“凡有所求者，定當捨棄一切，那麼，我再也不要了！”
這樣想著，西客布萊恩忽然笑了起來，然後大口大口的撕咬著那顆心臟，每咬一口，家人們的身影就離近一些，直至再次回到了聖誕夜的前一天，他看到了，幾個惡徒將自己的兒子打倒在地，兩個孫子被一個神父抱走，女兒、妻子則坐上了開往小島的船。
“我不能再失去你們！絕對不能！”
怒火在胸口燃燒，西客布萊恩拿起手裏的利刃，輕鬆殺死了幾個惡徒、打翻了神父、截停了船，他將他們的首級一一割下，用他們的腸子將其高高掛起，又揮舞利刃剜出他們的心臟大快朵頤。
“哦！瞧瞧！我的布萊恩！你終於想開了！”
米奇的聲音再度傳來，西客布萊恩卻是看也沒看，隻埋頭撕咬著一顆顆心臟，而米奇則笑意更甚，輕聲道：
“布萊恩，為什麼不抬頭看看呢？”
這話一出，西客布萊恩終是抬起了頭，然後臉色瞬間獃滯——那被掛起來的腦袋分明是他的家人，而手中的心臟亦是如此。
米奇笑了，他拍了拍老戰友的肩膀，輕聲道：
“你看，我說過了，比絕望更絕望的是，絕望後的無盡希望，現在，你纔是真正捨棄了一切！而我們的神明正在為你歡呼，你聽……”
話音剛落，米奇隻覺呼吸頓時窒住，抬頭隻見一雙冰冷的虎目，
“蔣思平，做得好大事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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