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那聲音再度迴響,眾人還未回神,麵前就已出現一人。
這人足有丈餘,身著紫金甲,生得神將顏,一對虎目凜凜生威,眉心紫眸灼灼蘊耀,叫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視。
倒是那長圓臉的客人暗吸口氣,拱手笑道:
“白虎神君,自京城一別已有旬月有餘,不知我做的可還滿意?”
劉毅橫了一眼,聽不出喜怒道:
“你能做那些事我很欣慰,但在我麵前說這句話,難道不顯得愚蠢?還是說你依舊沒有長進。”
康熙神色一僵,遂麵露苦澀,搖頭道:
“同神君說話向來是三言兩語將我擠兌的無話可說,但也證明我的確愚蠢,的確想當然,神君,您眉心這第三隻眼當真可以看穿人心?”
劉毅並未回答,隻看向那知府小姐,此時的知府小姐雙目迷離,分明情動,
“朱雲巧,還不醒來!”
當頭一句棒喝,朱雲巧立時神色清明,看過劉毅,忍不住問道:
“神君,這是為何!難道真是仙凡有別?!”
劉毅又是未答,而是看向康熙,
“你也別覺得改姓易俗委屈,你生父實乃洪承疇,這滿清江山靠的也不是八旗。”
“什麼!”
眾人大驚,齊齊看向康熙,康熙圓眼牛瞪,難以置通道:
“你說我的生父是洪承疇?!這怎麼可能?!”
“是真是假你心裏清楚。”
劉毅沒有多解釋,扭頭又看向朱雲巧,
“你想尋一個如意郎君,這無可厚非,先前有哈六同這塊腐肉在前,你心中的叛逆幾乎達到了頂峰,以至於哪怕有一個模樣周正些的有婦之夫出現,你都會撲上去。”
“不!不是的,我……”
朱雲巧想要辯解,可淚水不住落下,劉毅搖了搖頭,接著道:
“愛累苦神門,你因愛欲累及神門,致使神迷意亂,終會落個慘淡收場!而今早早得知,若能醒悟未必不可扭轉乾坤!”
這番話一出,朱雲巧隻覺萬念俱灰,卻又不捨得離去,隻淚眼朦朧,怔怔瞧著,墜兒哪裏能忍心,當下也不管什麼神仙不神仙,張嘴就要討回兩句,劉毅卻隻淡淡瞥了一眼,她立時僵住,再也不能開口。
“癡心人隻得癡心苦,有情人難得有情終。”
劉毅搖搖頭,看著朱雲巧道:
“我也如你一般癡情,可結果卻害了八個女子,縱然我有翻天覆地的本事,卻也難逃這情之一劫。
天下事並非你情我願這四個字就能解釋的,就如同我厭惡滿人,也可輕易顛覆清庭,但那樣做會讓天下陷入戰火,會有更多的無辜死去,可若自內而變,傷亡就要小的多,所以我選擇了壓製怒火。
你天資聰敏、行事果敢,難得的是有一顆善心,與乃父朱國治天差地別,故而我會多說幾句。”
說著,劉毅抬手一揮,一顆血淋淋的頭顱骨碌碌滾地,朱雲巧定睛一看,當即哭的撕心裂肺,癱倒去抓那顆腦袋,然而卻怎麼也抓不住,丫鬟墜兒亦是大哭,彎腰下來,顫著雙手將那顆腦袋撿起,
“小姐,老爺他……沒了啊!”
這一聲淒嚎,讓朱雲巧嬌軀一震,遂奪過那腦袋,抱緊放聲啼哭起來。
眾人見這一幕著實不忍,康熙這等流俗的情種自然也不例外,忍不住道:
“縱然這蘇州知府有罪該殺,神君又何必當著小姐麵前將這腦袋拿出呢?弄得美人心碎、紅顏薄命豈非是一大憾事!”
“你在……教我做事。”
劉毅冷冷瞥了眼康熙,後者神色一僵,再不敢多言,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做錯了就要付出代價,朱雲巧,我想你清楚這一點。”
言罷,劉毅便要離去,那朱雲巧卻是忽然道:
“慢!”
劉毅刀眉微緊,回首看來,乃見朱雲巧眼角不知何時竟淌下兩行血淚,而顫著嗓音質問道:
“神君說錯就要付出代價,那羅錦紅是怎麼死的?致使她香消玉殞的罪魁禍首又曾付出代價!”
此言一出,康熙一行人麵色大變,宜妃忙是上前低聲道:
“朱小姐快快別說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不簡單?”
朱雲巧慘然一笑,淌著血淚的雙眸死死盯著劉毅,
“是非對錯就那麼複雜嗎!”
“要完!”
這話一出,康熙幾人心頭頓寒,然而想像中的雷火交加並沒有出現,劉毅隻是平靜的看著朱雲巧,而後平靜的回道:
“我付出了代價。”
說著,劉毅指向自己的胸口,
“這裏,留下了一個難以彌補的空洞,然後我的‘神’受到了扼製,麵對這個殘酷的世界,我空有強大的力量卻無法將它徹底改變。
知道嗎?我甚至想過用一個強大的法術締造出一種規則,讓所有人依照這個規則來生活,這樣,世界就會變成我想的那樣。
但我放棄了,因為我還有愛,有著對於人世間的大愛。
仙神擁有凡人無法想像的力量和壽命,一念創世,一念滅世,而凡人不同,生老病死、愛恨癡嗔,於這俗世洪流中摸爬滾打,粗粗算來不過百年,個中計較何等懸殊。
倘若仙神肆意妄為,那弱小的隻有兩個結局,要麼早早毀滅,要麼成為豬馬牛羊之流。
是以天道至公,不論是仙神還是凡人,其實都會有一樣的遭遇,故而仙神有三災五難一說。
我來這個輪迴世界是為了渡三徒五累,在上一個輪迴中,七個女子的死去將我的心劃開,這裏,錦紅又傷到了我的‘神’,某種意義上說我已經渡劫失敗,所以才會在某個特定的時刻失控,也就是你們看到的天怒。
我會在劫難中慢慢沉淪,迷失自我,最後被二心替代,而整個輪迴世界也會徹底崩碎,你們、所有人都將不復存在,而這就是代價!”
這番話說罷,眾人早已默然無言,他們不是不能理解劉毅所說,但無法接受,例如康熙,他忍不住問道:
“輪迴世界是什麼意思?為何又與神君你的劫難相關?我們……真的會死嗎?”
劉毅沒有答話,可眾人已然知曉答案,是以齊齊看向朱雲巧,雖不言,可一切盡已道明。
“哈!”
朱雲巧憤然一笑,然而這笑裡還多了三分淒涼與七分癲狂,
“你在想這些人的生死與你何乾,你的父親已死,是非對錯何必再論。”
劉毅先是開口,朱雲巧麵色一僵,遂更是慘然道:
“不愧是神君,連我心裏想什麼都能知道!”
“不,我隻能辨認虛妄姦邪,而不能看出人心底想什麼,你的心思全都寫在了臉上。”
劉毅瞧了眼朱雲巧,慨然一嘆,
“在女兒的麵前扔出父親的頭顱,說起來的確是我欠考慮,但我不後悔,你要恨我我不怪,你要殺我我不攔,如果你能做到的話。”
說著,劉毅憑空凝聚出一把精金寶劍扔至朱雲巧麵前。
噹啷一聲響,朱雲巧身軀隨之一顫,眾人緊張的望著她,她則顫抖著看著劉毅,而後猛的抓起寶劍,橫劍就是抹過玉頸,霎時間,是臘梅侵染塵世,香山轟然傾塌。
“小姐!”
墜兒終是哀嚎出聲,撲在朱雲巧身上放聲痛哭起來,其聲悲愴,其情可憫,旁觀幾人俱是搖頭嘆息。
“何必呢!”
康熙搖頭一嘆,閉目憾聲道:
“乃父之罪的確該死,便是你也難免落個株連,如今神君隻殺乃父而與你說這許多已是有愛護之心,何必呢!”
“說的太多了。”
劉毅橫了眼康熙,隨手一揮,那朱雲巧卻又忽悠悠醒來,看著手中那把還留有熱血的寶劍,下意識的抬手摸向脖頸,那裏很痛,但又沒有一點傷口,再一摸,連那痛感也消失不見。
“我連……”
朱雲巧淚眼朦朧的看著劉毅,嗓音淒婉悲涼,
“死都做不到嗎!”
“死?”
劉毅刀眉一挑,語氣忽然冷冽下來,
“死很簡單,就如你方纔,橫劍一抹自也就死去,可你爹做的孽誰來償還!難道以為一死便能了之嗎!”
聞言,朱雲巧眸中露出些許茫然,而後又化作譏諷,猛的起身直直貼近劉毅,粲然笑道:
“以為我會因為這種事情就心存愧疚嗎!你把我當做什麼了!”
言罷,拔下頭頂金簪狠狠刺向咽喉,然而這一次再沒有臘梅盛開、香山傾塌,金簪隻抵在嬌柔的肌膚之上,印下一個紅點。
見狀,劉毅抬手輕輕將金簪接過,而後插回青絲之間,瞧了眼眉眼獃滯的朱雲巧,淡淡道:
“千古艱難唯一死,我也怕死,否則便不會踏上仙道,我既殺了你父親,那他的罪孽自該我來擔,當然,你也別以為萬事大吉,今後但行好事就是!
好了,此間事了,我會在天上看著諸位,倘若隻行好事,危難之際自可喚我神名,我自救之!”
言罷,劉毅這就離去,獨留朱雲巧愣愣望著,良久,忽然想起什麼,低頭向地上一看,正見金劍躺在血泊之中,彎腰一把將其撈起。
另外幾人見她又是拿起寶劍,以為又是想不開,忙是上前勸阻。
“誰說我要死!”
朱雲巧橫了眾人一眼,緊握金劍,一雙美眸熠熠生輝,
“他說的對,父親做了孽,我這個女兒自該償還,待還盡罪孽再死不遲!”
話雖決然,可眾人看的分明,朱雲巧的嘴角噙著淡淡笑意。
“恭喜恭喜,你又成功了斷一段孽緣!”
“他”再度出現,俯瞰著蘇州城池,壞笑道:
“之前那個就算了,你連麵都不露,這個做了這麼多,肉都到了嘴裏,你直接將其推開,但又留下一絲希望,你這是打算……做她的燈塔?
哦豁!何等傲慢的做法!我們越來越像了!說真的,我期待著我們融為一體的那一天!”
劉毅橫了“他”一眼,經過這麼久,他已經能做到在“他”麵前抑製憤怒,是而平靜道:
“隻要你別做什麼多餘的事。”
“我怎麼會呢?”
“他”咧嘴一笑,虎目裡閃爍著灼灼寒光,
“畢竟你可是正在一步步走向深淵!”
說完,“他”再次消失,彷彿從未有過一般。
“深淵?也許吧。”
“但……當你凝視深淵之際,深淵也在凝視著你!”
春去秋來,寒來暑去。
朱雲巧不記得和墜兒走過了多少地方,見過多少的風景——塞北的雪,江南的雨,乃至於歐羅巴諸國的風情,這些她都一一歷歷在目。
算來其實不過幾年,可她卻覺得恍若隔世,細細想來,除了墜兒外,唯手中那把金劍還在提醒著,她還活著。
“小姐,”
墜兒瞧著鬥笠下朱雲巧那粗糙發暗的麵容,不禁心疼道:
“快到老爺的忌日了,咱們是不是回去拜祭一下?以前您覺著罪孽深重,不肯回去,可如今咱們不知做下多少好事、救過多少人,大江南北、歐羅巴諸國傳遍您金劍俠女的威名,縱然老爺有再大的罪孽,那也該去的七七八八,況且……”
墜兒的聲音忽然小了起來,
“您就真的不想他嗎?”
“想?”
朱雲巧眉頭一挑,那行遍大半個地球而變得粗糙的肌膚隨之而動,在艷陽下散發著淡淡光澤,那是世上最為珍貴的鎧甲,也是她的鎧甲,
“或許吧!墜兒,你說的不錯,是該回去瞧瞧了!倒不是專程拜祭父親,還記得頭些日子遇見的茶商嗎?他們說這些日子茶葉斷貨,可江南茶園數萬畝,聽那些其他的客商說江南今年風調雨順,茶葉絕不該減產,其間必然有問題!”
經過幾年的歷練,墜兒也是脫胎換骨,立時意識到個中怪異,當下猜測道:
“鹽、鐵、茶向來是朝廷壟斷,設有專門的官員、有司轄製,敢在這上麵動手腳,隻有直轄茶道的官員才能做到,而且此人定然還有更深的背景,否則絕不敢做下這等事!
小姐,你說這次是不是又是那蠢皇帝什麼親戚做下的?”
“蠢皇帝?”
朱雲巧聞言莞爾,抬手輕輕點了點墜兒額頭,故作嗔怪道:
“這幾年康熙做的還不錯,治下尚算清明,沒少微服私訪,欸,還記得上次在河間偶遇嗎?婉秋妹子她那個丫鬟桐兒竟與你生的一般無二,若不是婉秋妹子作證,我險些以為你和桐兒是孿生姐妹,最後你們還義結金蘭,也不知她們現在如何,是出嫁了?還是招贅了?咱們正好拐去河間瞧瞧她們!”
“正好!正好!”
墜兒眸光發亮,興奮道:
“我早也想她們了!小姐,咱們這就啟程吧!快的話,一兩日就能到河間,然後再向江南,什麼也不耽誤!我這就收拾去!”
說著,墜兒開開心心的跑去準備,朱雲巧看著她的背影,眸裡滿是歉然,而後拔出從不離身的金劍,望著劍刃上自己那飽經風霜的麵容,心頭不覺生出一絲幽怨,
“又要回去了,你……還好嗎?”
“傻姑娘,我當然很好!”
蒼穹之上,劉毅靜靜看著那倩影,竭力抑製著心頭的情感,這就是他的深淵——妄圖成為紅塵之上的逍遙仙,回首才覺身早在繁華之裡,走也走不得,
“《茶葉記》……終於要結束了!”
《康熙微服私訪記》從第一部到第四部整整五年,劉毅就高坐雲端注視了紅塵五年,白虎神君之名傳遍整顆星球,事實上,他的選擇沒有錯,羅錦紅這樣的事再沒有發生過,隻朱雲巧也在可控範圍內,他有預感,渡過《茶葉記》,這一次的輪迴世界就會結束,
“青衣鎮,江南,撒家姐妹……”
這五年裏,劉毅也曾想過在短時間內將事情解決,但沒有發生之事又如何解決?更滑稽的是,那些未來的角色在之前去尋根本找不到,而當故事開始,這些角色又憑空出現,彷彿專門為了故事而出現,就像青衣鎮,他看過不知多少次,根本沒有撒家,而現在再看,赫然多了一個江南茶監撒無忌,
“撒家姐妹是一模一樣的雙胞胎,應該很好……”
忽然,劉毅虎目圓瞪,不可置通道:
“風清!涓雲!”
……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