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霧蔽月，林寂鳥息。
四月時分的晉西大地依舊是寒意摧骨，是而天剛剛擦黑，盞盞燈火便已熄滅，然而這座位於邊界處的呂梁山，此刻竟是喧囂不止。
“楊兄！你先走！務必將訊息傳回京城！”
竇爾敦，這位鍊氣化神期的修士此刻渾身浴血，胸口破開好幾個寸許深的傷口，尤其是那密密麻麻的小坑，還散發著陣陣嗆鼻的硝石味，往日雄壯似嶽的身軀，猶若破布木偶般，隨時都會迎風消散。
“休要多言！”
楊香武厲喝一聲，論起修為武藝，他自然不下於竇爾敦，可在這等情形下，到底吃了身形瘦弱的虧，縱然以速度見長，也避不過那疾風驟雨式的炮擊。
當然，若隻是尋常的紅衣大炮，不，哪怕是大衍軍中最強橫的轟天雷，也難以傷到兩名鍊氣化神的修士。
究其原因，這些火炮的攻擊竟蘊含著法力，固然稀薄，可頃刻間若是暴雨潑下，那便是驚濤駭浪，非是境界超絕，定是抵擋不過，竇、楊二人能撐過兩輪，還是仰仗靈露具備治傷奇效。
不過再好的葯也終有用盡之時，竇、楊二人心頭懊悔，為何不多帶些靈露出門。
“竇大哥，看來你我逃不過這個修羅場了！”
楊香武麵覆鮮血，強吸一口氣，咬牙道：
“用回魂術吧！”
回魂術，竇、楊二人偶然習得的一門法術，可在瀕死之際將魂魄轉為厲鬼，如此一來，便可保留記憶，並有機會轉修鬼道，但此一法風險極大，更多的可能是魂飛魄散，連投胎的機會都沒有，是以二人將此法視為禁忌，眼下要用，實在也是窮途末路。
“好！”
竇爾敦乃果敢堅毅之輩，也不廢話，這就要施展法訣，而就在此時，天邊忽得傳來兩道龍吟，還未回神，天地驟然靜寂下來。
“這！”
竇爾敦和楊香武對視一眼，他們心裏清楚，普天之下能禦使龍的，唯有一人。
“伯爺回來了？？！！”
“正是！”
正自想著，一人突兀的出現，金甲三目，不是劉毅又是誰，
“伯爺！！”
死裏逃生，竇、楊二人自是激動難當，這就折身要拜，劉毅忙將其扶起，笑道：
“切莫如此！二位護我宅院，又為我之事如此奔勞，以至身陷死地，思之實在慚愧！”
說著，劉毅拱手拜下，二人忙是還了一禮，才道：
“伯爺，這些賊人實在古怪！”
劉毅點點頭，趕來之際他也察覺到這點，大手一揮，便有一陣狂風颳起，待得風落，卻見地上齊刷刷碼著一片。
竇爾敦和楊香武定睛一看，但見這邊是一條條大臂粗細、六尺來長的黑黝黝的鐵管兒，足有五十條，旁邊堆著一個個大木箱，箱裏碼著一顆顆拳頭大小的鐵球，每個鐵球上，皆鏤刻著神異符文，他們看的分明，這符文當中暗藏著些許法力，隻一炸開，縱然是他們，稍有不慎，也要被傷到。
“這是法寶？”
二人正自驚異，扭頭再看，卻見另一邊擺著一堆屍體，這些屍體倒沒什麼特別，不過是些強壯些的漢子，然而這更加讓二人膽寒。
“普通人就能用的法寶！”
普通人，哪怕是能力能扛鼎，在修士麵前也不過是螻蟻，尤其是鍊氣化神期的修士，千軍萬馬也不過如紙糊一般，可現在呢？數十個普通人用上五十條鐵傢夥，就叫兩個鍊氣化神期束手無策，堪堪斃命，這不亞於蚍蜉撼大樹。
“被加持過的法器罷了！”
不同於竇、楊二人的驚詫，劉毅一眼就看穿這些炮筒和火炮的本質，隨手攝起一顆火炮，刀眉不由蹙起，
“怪了！這種加持的法器雖然製造簡單，但數量也……”
加持，指將法力、道蘊暫且寄存於普通兵刃或是法寶之上，視法力、道蘊寄存多少以及承載器物的自身的強大來衡量能夠發揮的威力，同等條件下，法寶更強，若加持的是道蘊，那情況就不相同。
不過不管是哪種，加持，都算得上負擔極重的事情，極其消耗法力，就算是煉虛合道境，也不敢隨意揮霍，當然，若是法力雄渾、道基牢固之輩，自然不是大事。
“這些東西還很新，看法力也是出自同一個傢夥，這麼說……又是一個強敵？”
劉毅刀眉緊鎖，隨手捏爆手中的火炮，卻見一縷藍芒飛舞，這道藍芒並不算強大，起碼竇、楊二人並不以為意。
然而個中如何，劉毅看的清清楚楚，他抬手虛握，將其死死抓住，眉心三目當即射出一道紫芒掃下，
“哦？竟是雷霆？”
劉毅暗下詫異，莫看他極擅雷法，實際上，下界修士中，會雷法的鳳毛麟角，且多有傳承，眼前這些經過加持的火炮，單論數量，起碼得是煉神反虛境纔有底氣，而看威力和每一個炮彈裡蘊藏的法力，這個境界又要向上推一層，
“又一個煉虛合道！從哪裏冒出來的？！”
天下的修士有數，強者更是為大眾所知，就算是那些不世出的隱士，也不會沒有一點名號留下，
“明教裡修為最高的也就是朱慈炯，往下便是九難那個老尼姑和李疏雨那頭病老虎，這三個現在絕對不敢冒頭，也沒這個本事，那就是別的什麼勢力？”
劉毅掃了眼地上的屍體，其中幾個與錦衣衛卷宗裡記載的明教中人有重合，確是明教賊子無疑，
“不能是又一個外神吧？雷霆……哪個呢？宙斯？索爾？奧丁？”
想起這些傢夥，劉毅暗下一嘆，
“不比黑龍差啊！不過，白虎堂……從哪裏尋得的？”
劉毅掃過地上的火炮，思索著要不要用追蹤之術，
“要是又一個外神，用追蹤術怕會打草驚蛇啊！”
當初追查黑龍之際，一來是對方主動跳出，不存在打草驚蛇，二來劉毅是處於弱勢的，對方未必沒存在著輕敵的心思。
現在不同，劉毅已踏入煉虛合道境，又是混元一氣道基，戰力遠超尋常真仙，那些個外神本就是喪家之犬、驚弓之鳥，若真打草驚蛇，逃的無影無蹤，倒還是個麻煩。
“不對！既然敢堂而皇之的冒頭，要麼有底氣，要麼……就是別的情況！”
念及至此，劉毅再不廢話，攝起地上的火炮，這就施展出追蹤術，旁側的竇、楊二人眼睜睜瞧著這堆鐵疙瘩竟化作一隻隻蝴蝶，心下正自驚詫，卻又見這群蝴蝶頓做鳥獸散。
“這！！”
二人對視一眼，下意識就要去追，
“莫追！”
劉毅叫住二人，臉色恍若蒙上一層冰霜，
“夠狠！”
竇、楊二人聽得一頭霧水，劉毅也不隱瞞，解釋道：
“方纔我施展的追蹤術以敵人的法力為引，捕捉對方的具體蹤跡，但敵人在察覺到法術發動的瞬間，徹底殺死了自己！”
“殺死……自己？？！！”
二人大驚，躲避追逃有很多種方式，但通過殺死自己來逃走，實在是匪夷所思，能做出這等事的，不是蠢笨似豬，便是心狠手辣。
“不用懷疑，他就是殺死了自己！”
劉毅輕吐一口氣濁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過，那絕不是真正的死亡！聽說過身外化身嗎？”
“身在化身？”
竇爾敦驚疑一聲，不確定道：
“我倒是有所耳聞，不同於分身或是幻象這樣的低階法術，身外化身的每一個分身都具備著真身一般的本質，而且也可以最大限度的發揮出本體的力量！
除此之外，身外化身與真身心意相通，不侷限距離，甚至可以做到互通有無，從這一點看，身外化身比起任何的替身術或是傀儡都要強大的多！
最重要的是，身外化身並不需要什麼特殊介質，最好的介質就是自身，例如毛髮、血液、麵板，乃至於一口氣。
因此，身外化身是絕頂的大神通！修行它，天資、機緣缺一不可，而人間……似乎根本沒有它的修行之法！”
“不見得！”
楊香武搖了搖頭，沉聲道：
“大哥，你莫不是忘了九影術？”
“九影術？”
竇爾敦眉頭一緊，反問道：
“一百多年前，鬧得天下風雨的九影術？它的話……”
說著，竇爾敦忽得回神，忙向著劉毅解釋道：
“這百年前，我二人初入修行界，因受不得山中苦修，就求了恩師下山遊歷，恰問河南一處荒山裡竟有異寶現世！
我二人向來是個湊熱鬧的性子，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這就直奔河南，待至邊界，又聞那異寶實乃上古練氣士的遺骨之地，其間留下一門九影術的術法，效用竟與九影術一般無二，不過抵多分出九個化身，威力也差去十萬八千裡，但在這人間修行界當中卻是實在少有，乃一等一的法術。
我二人到底還是江湖習性，想著寶貝有德者居之，一聽這個，就連夜趕路，可到了地方卻聽說有人已經得了寶貝，隻留一個荒山，我二人本就是出來耍玩，倒也不在乎這些，索性盤桓了二日。
也就在這時，又有訊息說法術被一夥賊人劫走，逃去了塞外，至於具體是哪裏卻是不知。
現下一想，自陝甘一帶向北，是茫茫大漠，向西，是崑崙天山，而今這……說不得當年得了那九影術的，就是來了這裏！”
“還有這番往事！”
劉毅點點頭，暗道這一次也不見得就是那些外神，若是這樣，那這門九影術到顯得尤為重要！
“輕顏，你怎麼看？”
“萬究不如一探！”
輕顏略一思忖，回道：
“往昔那些外神多有隕落，那黑龍不也是二神合一？且還是一脈主神，由此可見，這外神縱有留存，也是十不存一，前番您斬殺黑龍，可是不曾遮掩，其威傳遍數界，這些老鼠若真想苟活，絕不會現在來怵黴頭！”
“這麼說，”
劉毅眸光微凜，心頭不由沉下，
“明教還有一個煉虛合道境？”
“難說！”
輕顏輕嘆一口氣，凝聲道：
“吾主，不知您可曾察覺，自破軍星主歸位後，下界就已然有些不同！”
“哦？”
劉毅心頭一緊，忙是問道：
“有何不同？”
“天機已亂！您身在局中，縱是有能也不見得能覺察！尤其是您還背負著白虎、七殺、破軍三大星宿的力量，身邊眾位夫人又應二十八宿，天機之混亂，古之罕見！
此前妾身也是不曾察覺，可在您領悟神通之際，妾身忽然醒悟，遂又被矇蔽，若非當時正在播放動漫，一乾子法寶同在執行，不經意間將一切記錄下來，妾身也不會發現。”
“什麼！”
劉毅大驚，渾身竟冒出漬漬冷汗，良久，才後怕道：
“應劫人，天機亂，萬方局中魂欲斷！好一個天發殺機！輕顏，若非你這無心之舉，隻怕我死也不知怎麼死的！”
輕顏亦是後怕，劉毅已經修至煉虛合道境，茲要運作一番，上仙界做個官職不是問題，屆時她也能雞犬昇天，就算不得圓滿也相去不遠，倘使此刻栽了，那真是有冤說不出。
“所以，吾主，不管此次是否是那外神，切不可大意，更不可倚仗修為胡作非為，依妾身看，不若使個眾字決！”
“哦？這怎麼個說法？”
“老法子！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劉毅會意，但又有疑惑，
“人多，真的有用？”
“吾主，這劫難終究有限度，一個人受和一群人受，您覺得一樣嗎？”
“是了！”
劉毅猛一拍掌，恍然道：
“前番我看著各個世界的人相助才以弱勝強，斬了黑龍，如今怎的忘了這節！看來這一次的劫難不單是殺身劫，還是蒙塵劫！”
想通這些，劉毅暗下思量一番，當即有了定計，拱手向著竇、楊二人施了一禮，
“二位兄長，小弟有一事相求！”
竇、楊二人哪裏敢受，忙齊齊上前將劉毅扶住，
“伯爺何出此言！”
竇爾敦神色激動，慨然道：
“我二人受您贈得靈露，短短時日低過數十年清修，此等大恩還未報，豈能受此禮？況方纔又被您相救，論理，是我兄弟欠伯爺的，何談相求？”
“正是！”
楊香武麵色真切，肅然道：
“伯爺您隻管說事，我兄弟二人萬死不辭！”
見二人情真意切，劉毅也不好隱瞞，當下將天機大亂、外神亂世一事道出，二人聽之，卻是不曾害怕，隻慨然長笑。
如此，劉毅哪裏不知二人情義，心下感動，又是贈予二人一縷道蘊護身，
“二位兄長，”
劉毅拉著二人手腕，正聲道：
“我那追蹤術雖不曾捉準敵人，卻也有個大致的位置，就在長安，可願隨我一探？”
“有何不敢！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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