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若白駒過隙,忽然而已。
距白虎神君現身齊魯之地已有四年,四年,於九州數千年的曆史不過滄海一粟,縱是王朝更迭也不過濺起一點漣漪,可這四年也太過不尋常。
齊魯之地,聖人故裡。這個全天下讀書人心中的聖地,再冇有以往的貧苦與饑餓。
筆直堅實的水泥大道遍佈齊魯大地,龐大、黝黑、閃爍著金屬光澤的蒸汽大車在其上咆哮,將一車車物資運往各個村落,悠揚的船笛從東方傳來,滾滾黑煙湧上霄雲,向著廣袤的海洋中奔駛。
那原本屬於世族、權貴的田地,則被悉數分派,其中種植的也不再是以往那些麥種,而是更為頑強、更為高產的品種,時維六月,躁風拂過,便見麥浪翻湧而過,渾似一條金河。
“天王,”
吳師緱,這個曾經的小廝奴才,如今也是漲了行市,一襲白衣,頭簪竹冠,捧著一本賬冊小心陪笑道:
“如今正值麥收,各地司農依例上奏,請派白虎軍助收!”
“嗯,先不急。”
王倫,這時的他穿一身白綢金絲圓領團章虎頭袍,頭簪玉冠,頷生長鬚,端坐一虎頭金椅之上,下首分列兩隊,左隊白袍竹冠,是為武將,右隊為青袍竹冠,則是文臣。
“聖女的割麥車已然完工,今年就試試吧!”
此言一出,眾文武麵色大喜,四年的時間,齊魯之地之所以能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歸根究底,還是靠著白虎聖女的奇思妙想,從最初的水泥,到後來的高產麥種、蒸汽鐵車、鋼鐵巨船、特效肥料……每一種都是人間都不應該存在的,他們這群烏合之眾,也依仗著這些將齊魯之地打造成一個牢不可破的帝國。
而帝國的建立,則吸引了天南海北數十萬的流民,帶來了龐大的人口基數以及優秀的兵源。
王倫是一個有野心的傢夥,儘管他的才能很粗糙,可有些東西可以學,四年的時間他也在成長,為了擁有更強的力量,他建立軍隊,並逐漸將清水教、白蓮教與軍隊分離,同時招攬非白蓮教出身的賢才,並於一年之前在泰山祭天,自立為天王,徹底穩固了根基。
雖然如此,可王倫心裡明白,想要徹底覆滅滿清他還有兩個最大的障礙。
其一,人心,滿清入關百餘年,實行的政策已是將那些過去的罪行完全掩蓋,以至於天下人認為他們纔是正統,而清水教不過是割據一方的反賊;
其二,地位,儘管王倫已經自立天王,手下人無一反對,可在所有人心裡,他們真正尊敬的是白虎聖女王草兒,而不是他這個兄長,甚至在齊魯大地之上,白虎聖女的名頭也比天王更深入人心。
當然,按理王倫不該擔憂,畢竟王草兒不光是他的親妹妹,還是一個女人,女人是坐上那個位置的概率微乎其微,即便坐上,他也不會差,可不知為何,他的內心總有一股勁,不願意就此認輸。
是以見到眾文武的表情,王倫暗下不禁生出一股怒氣,但很快就被他壓下,他知道,農收是大事,絕不能耽誤。
【但也不能就這麼算了!】
王倫掃過眾人,這些人都是親身經曆過那一日的,對他妹妹的尊崇根本不會有絲毫動搖,
【看來那個計劃可以實行了!】
一刹那,王倫有了決策,淡淡道:
“海上傳來訊息,英國人和那些紅毛蠻夷願意跟我們做生意,不過齊魯之地並不盛產他們要的瓷器、絲綢、茶葉,我意以糧易物,從江南換來貨物,再在海上與外國人交易,眾位都是我清水教中流砥柱,此事該拿出一個章程,勿要周全!至於收糧一事……”
王倫頓了頓,嘴角微微揚起,
“不如交由新晉虎威將軍來辦!”
眾臣一聽,小聲議論起來,這時,文臣首位出列道:
“天王,虎威將軍雖然勇猛,可到底才十六歲,讓他操辦……”
“言之有理!”
王倫點點頭,話鋒一折,
“所以本王會協同他一起,一來穩妥,二來也當是培養,畢竟隻靠你我這些老傢夥還不知何時才能打下這江山。”
眾臣自無異議,齊呼天王英明,王倫見目的達成,這就揮散眾人,待大殿空蕩,卻有一人入來殿內。
其人身量極其雄壯,有九尺餘,麵容威峻,虎目炯炯,一襲白衣竹冠襯得其宛若天神,
“末將見過天王!”
“虎威將軍快快請起!”
王倫笑著起身,將此人扶起,上下打量一眼,拉著起手腕熱切道:
“每次見你都似是見白虎神君下凡!來此可還習慣?”
其人誠惶誠恐,不好意思回道:
“習慣習慣!俺從小到大也冇住過這麼好的地方,多虧天王賞識!”
王倫笑意更甚,拍著此人手腕道:
“習慣就好!可惜你初來乍到,還未立寸功,隻有一個將軍的名頭和麾下八十名鄉黨,否則本王定要你統率千軍萬馬!”
“大王言重!”
此人咧嘴一笑,
“俺鄉野之人,能得一個將軍名號已是萬幸,豈敢圖謀更多!”
“欸!這有什麼!”
王倫眸光一閃,笑道:
“你幼時能得白虎神君一滴神水,足見是個有來曆的,又隨高人學了一身本事,何愁不能成就一番大事,不過是時機未到罷了!”
來人聽出王倫的言外之意,正聲道:
“不知是有何事?某萬死不辭!”
“好!”
王倫雙眼微眯,道:
“聖女新造一種割麥車,需得有人主持麥收一事,本王舉薦了你。”
此人神色一凜,農事不管何時都是大事,往年不是王倫親就是清水教元老主持,如今卻要他一個新人,箇中意味如何先不多說,起碼這份重用是實實在在的,當下一撩衣袍,推金山倒玉柱拜下,
“末將定不負天王所托!”
“嗯,去吧!”
王倫擺擺手,此人又是一禮,這才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天王,”
見那人已經出去,吳師緱這才小心問道:
“劉將軍畢竟年歲小,能行嗎?”
“年歲?”
王倫搖頭一笑,
“年歲從來不是決定一個人能力的標準,瞧著吧,他比咱們想的還要深不可測!”
“真有這麼厲害?”
吳師緱嘴上將信將疑,卻是為了襯托王倫,他心裡其實信的,無他,這位劉小將軍可謂是名震天下,一十二歲得白虎神君賜下神水,脫胎換骨,得拜高人,習得一身文武藝,一十五歲下山,文舉、武科雙雙奪魁,金鑾殿上因得罪權臣和珅被下入大獄,哪知天牢關不住真神,隻一雙鐵拳便就殺出,又仗一對銀錘殺出京都,乾隆皇帝敕令各省州府派兵阻攔,足足幾十萬大軍下場,卻被其率領八十鐵騎殺得天翻地覆,逃出生天,來投清水教時,王倫率領文武群臣十裡相迎,直接封下虎威將軍。
要知道至今為止清水教中還冇有一個名號將軍,不過都是香主、壇主之類。
【方纔他們阻止,怕也是嫉妒吧!】
吳師緱卑賤出身,如今站在天王側位才覺這所謂英雄豪傑其實也不過如此,彼此妒忌下黑手再正常不過,
【天王執意要讓他做這事兒,看來是要抬舉他,我得好好巴結巴結!】
吳師緱心思急轉,這就有了計較,是而接下來的日子裡,或明或私冇少與這小將交談往來,更不少互送東西,一來二去,倒是頗為熟稔。
“哎呀!咱家生來就是個奴才,就是敬重小將軍這樣的英豪!”
“欸!吳大伴說差了!俺也就是個山野村夫,田無一畝、地無一壟,不瞞您說,俺到了十二歲還冇褲子穿,光著腚給人家放牛呐!”
“哦?”
吳師緱來了興致,促狹道:
“聽聞小將軍十二歲那年見了白虎神君,可是光著屁股見得啊!”
那小將也不羞惱,豪邁一笑,
“是哩!白虎神君見俺肉冇幾兩渾身黢黑,還光腚亂跑,嫌俺有傷風化,這才賜下神水呐!”
這一番自嘲式發言引得吳師緱一陣大笑,心中不覺親近幾分,
“小將軍,”
“欸,大伴若不嫌棄可喚我虎子,稱表字去疾亦可。”
“去疾?劉去疾?哎呀呀!不得了不得了!”
吳師緱一番咋舌帶驚讚,連連道:
“漢有霍去病北逐匈奴,宋有辛棄疾大破金兵,小將軍喚個劉去疾,這是上天註定您要驅除韃虜啊!”
“不敢不敢!”
這將軍嘴上客氣著,暗裡卻道這吳師緱不簡單!
【原來以為他就是個諂媚之徒,不想倒也是個有才之人!我記得他四年前就是一個家奴,並不識字,現在卻能說出這種話來,這權勢果然厲害!】
這將軍如此想,吳師緱又何嘗不是另一番計較,
【他小小年紀名滿天下,原以為是個眼高於頂的,不想竟是這般平易近人,就是天王也差他一籌,這清水教上下怕是冇一個及他的,可惜啊,他不是元從功臣,也冇有一個聖女妹妹!】
二人心思各異,麵上卻依舊談笑生風,直至深夜方纔離去。
天王宮,王倫麵朝燭火,陰影將吳師緱遮得嚴嚴實實,
“劉去疾?好名字!漢之去病、宋之棄疾,看來我大明也要多一位了!
狗兒,你今天的話似乎不少啊”
吳師緱身子一抖,喉中發出狗一般的嗚咽聲,王倫聞之,不禁大悅,但語氣卻依舊平淡,
“好了,做好你的事,不要節外生枝。”
吳師緱連連稱是,連滾帶爬出了天王宮,王倫聽著身後的動靜又是一樂,全然冇有發現吳師緱那滿是恨意的雙目。
另一邊,將軍府,劉虎恭敬跪坐在一白髮老道麵前,
“師父,明日那吳師緱就會帶弟子去見白虎聖女,下一步弟子該如何,還請師父示下!”
那老道並未急於答話,而是深吸口氣,輕輕一吐,卻有一道紫氣緩緩射出,直出丈餘才漸漸消散。
劉虎看的實在眼熱,但又不敢動彈,隻默默等候,然而下一刻,拂塵狠狠砸在頭頂,
“彆看了,你冇這個資質。”
老道收回拂塵,雙目微微發亮,淡淡道:
“你隨我修習四年,兵法武藝、經史子集、為人處世我無一保留,你覺得該如何做?”
劉虎神色一正,恭聲答道:
“我們的計劃是田氏代齊,一番觀察下來,那天王王倫的確算是梟雄,然目光短淺、心胸狹隘,遲早必身敗!弟子隻需待時而動,他日振臂一呼,此地自可易主,不過……”
劉虎眉頭緊鎖,沉聲道:
“王倫、清水教一流都不足為懼,獨那白虎聖女超然物外,不但如我一般得白虎神君點化,又賺下偌大名聲,便是家母對其也是視若神明,每日前去三拜。
以白虎聖女與王倫的關係,後者若是有事,前者豈能袖手旁觀,屆時我縱有乾坤之能,卻無扭轉之力,或繼續為其附屬,或自立門戶。”
老道抬了抬眼皮,淡淡道:
“聽你的意思,是想自立門戶?”
“是。”
劉虎點點頭,慨然道:
“其實以弟子之能,再加上師父之威,未嘗不能再得一個齊魯之地,且有清水教在旁牽製,我們隻要做的隱蔽些,必能一舉功成,來日逐鹿中原,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你啊!”
老道一搖頭,揮手又是一拂塵砸下,
“你自己看看這齊魯之地,天下又有幾處能比?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縱然是食不果腹的流民,能有一個更好的選擇為什麼非要選擇一個更差的呢?怪隻怪我們起家太遲,也怪我們冇有白虎聖女那等手段。
如今局麵,不出一年,不,甚至是再過不久滿清必會再派兵征剿,若此時王倫身死,他又冇有子嗣,唯一的親人是個女子,就算再負聖女之名也總要人助力,你這時挺身而出,掃清寰宇,豈不是順理成章!”
劉虎恍然,遂忽然低聲道:
“傳聞白虎聖女的天書可禦使神風,縱然千軍萬馬也如紙糊一般,那王倫怎會輕易死去?不若……”
話未說完,拂塵又是砸下,
“愚蠢!你以為你是宋江,王倫是晁蓋,這清水教是水泊梁山?不要做多餘之事!王倫一定會死,死於他的野心,他的……嫉妒!”
“嫉妒?”
劉虎一愣,不可置通道:
“不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