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問得直接。”凈虛嘆了口氣,
“也罷,出家人不打誑語。貧尼此行,其實與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暗影樓有關,準確地說,是與暗影樓背後的人有關。”
賈環眉梢微挑:“暗影樓背後還有人?”
凈虛卻沒有繼續往下說,隻是輕輕搖了搖頭,“侯爺莫要再問了。有些事,知道得太早,對侯爺並無好處。”
“侯爺眼下要對付的是暗影樓,貧尼的目標也是暗影樓。至少在這一點上,你我並非敵人。至於更深處的事,時機未到,不便多言。”
賈環沒有再追問。
他知道修行之人的規矩,不想說的,怎麼問也問不出來。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站起身來。
“既然如此,本侯也不強求。不過有一件事,要先與師太說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凈虛,“本侯乃驍騎衛總督,上至朝堂下至江湖,事務皆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玄門雖然超然世外,但終究在大周的疆域之內。朝廷的法度,對所有人都有約束力。”
這番話他說得不疾不徐,沒有刻意施壓,卻字字千鈞。
凈虛沉默了一瞬,隨即雙手合十,“阿彌陀佛。侯爺說的是,玄門從無違逆朝廷之意。貧尼此番入世,也隻是為了了卻一樁舊怨,不會給朝廷添麻煩。”
賈環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時,他又停住了腳步,回頭看了妙玉一眼。
妙玉被他這一眼看得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別過臉去。
“告辭。”
賈環說完這兩個字,便推門而出,身形一閃便消失在夜色中。
妙玉走到門邊,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好半晌纔回過神來。
她想起來之前聽人議論的那些話——雲中城一劍斬三雄、宴會上隨手敗趙鐵武、二十歲的九品宗師——原來那些人口中的“定遠侯”,就是方纔那個信口道破她來歷的年輕男子。
“他就是賈環。”妙玉喃喃道,聲音裏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是他。”
凈虛不知何時已走到她身後,目光望著院中那兩棵銀杏樹,神色有些複雜,
“此子不凡。年紀輕輕便有如此修為,更難得的是心智深沉,進退有據。方纔他進來到離開,每一句話都有深意,每一步都在試探。”
“你啊,被人家幾句話就亂了心緒。”
妙玉低下頭,“弟子知錯。”
“罷了。”凈虛轉身走回蒲團,重新盤腿坐下,撚動佛珠,“明日開始,離他遠一點。”
妙玉一怔,“師父?”
凈虛閉著眼睛,語氣平淡:“為師方纔以觀氣之術查探過此人。他的氣息……不純。此人身旁縈繞著一股極重的紅粉之氣,與他有糾葛的女子,絕非一兩個。他對你動了幾分心思,你難道看不出來?”
妙玉臉上泛起一層薄紅,隨即又冷了下去,咬著唇道:
“弟子看出來了。師父放心,弟子一心向佛,絕不會與這種人有任何牽扯。”
翌日,天光初亮,小鎮便喧鬧起來。
山道上人流如織,各色旗幟在晨風中翻卷,朝著演武場方向匯聚。
今日是武道大會預選的最後一日,按照慣例,最後一天的擂台往往最精彩。
該出手的高手大多會在這時候露麵,免得被人說成是躲過了硬茬子才進的正賽。
賈環再次易容,換上了辰南的行頭。
深褐色勁裝,袖口用布帶紮緊,腰間掛著那柄鯊魚皮鞘的虛靈劍。
他調整了眉眼的弧度,下巴收了幾分,整個人透出那股熟悉的鋒芒畢露的銳氣。
扮好之後,他沒有急著去演武場,而是站在窗戶旁,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巒,心中想的卻是昨晚的事。
凈虛那番話說得不多,但資訊量不小。
暗影樓背後還有人——這句話若是換個人說,賈環多半會當作故弄玄虛。
可凈虛的修為,他昨晚親自探過,深不可測四個字毫不為過。
以她的身份地位,不至於信口開河。
能讓一個玄門高人親自入世追查,暗影樓背後的東西,恐怕比暗影樓本身要麻煩得多。
他想到這裏,心中做了個決定:武道大會結束之前,必須再去一趟靜月庵。凈虛不肯說,那就想辦法從妙玉身上找突破口。
那個小尼姑心思雖冷,但冷中帶脆,昨夜被自己幾句話就亂了心緒,顯然並不像表麵上那般滴水不漏。
賈環確定了這個想法。
隨後走了出去。
“辰少俠!”
剛踏上山道,下方傳來一聲粗獷的招呼。
一個扛著鬼頭刀的江湖客正朝他揮手,咧嘴笑道:“今日最後一天預選,辰少俠可還要上台?之前那一劍震斷趙鐵武的劍,兄弟我可是看得熱血沸騰!”
賈環將嘴角勾起辰南標誌性的囂張笑容。
“上台當然要上台。怎麼,你也想上來試試?”
那江湖客連連擺手,“不敢不敢,俺這點本事,還不夠你一劍削的。俺是去給辰少俠助威的!”
賈環笑了一聲,大步流星地朝演武場走去。
同一時刻,小鎮外一間不起眼的農家客棧裡。
夏侯宇推開房門,清晨的陽光落在他那張戴著人皮麵具的臉上,映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光澤。
他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青布長衫,玄鐵劍斜背在身後。
樓下院中,玄狐和四名黑衣屬下已在等候。
“堂主,馬備好了。”
夏侯宇點點頭,正要邁步,忽然身形一頓。
他的目光越過院牆,掃向客棧對麵那排民居的屋頂。
晨光之下,屋頂上空空蕩蕩,隻有幾隻麻雀在瓦片上跳來跳去。
“堂主?”玄狐警覺地壓低身形。
“幾隻老鼠。”夏侯宇收回目光,語氣淡漠,“驍騎衛的探子,跟了好幾天了。不必理會。”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客棧後門的巷口時,腳步又停了。
這一次,他的眉頭真正皺了起來。
巷子盡頭是一棵老槐樹,枝葉茂密。
樹下的陰影裡,什麼也沒有。
但夏侯宇的目光卻釘在那片陰影上,瞳孔微微收縮。
他感受到了一股極細微的氣息——不同於驍騎衛的粗淺功夫,那道氣息很淡,淡到幾乎與晨風融為一體,卻帶著一種讓他很不舒服的韻味。
靈力。
玄門中人。
他絕不會認錯,畢竟,他接觸過很多。
“堂主?”玄狐見他停了太久,忍不住出聲。
夏侯宇沒有回答,沉默了幾個呼吸,才緩緩開口:“來了不該來的人。”
他轉過身,對玄狐低聲吩咐了幾句。
玄狐麵色微變,躬身領命,轉身朝另一個方向疾掠而去。
“堂主,那擂台……”一名黑衣屬下試探著問。
“照去。”
夏侯宇邁開步子,神色恢復如常,隻是語氣裡多了一絲冷意,“玄門的人既然來了,得讓樓主知道,至於那個辰南——”
他的手按上背後的劍柄。
“我還是會親自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