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裏。
賈政和王夫人戰戰兢兢的站著,承受著賈母的怒火。
賈母深吸一口氣,渾濁的老眼裏忽然迸發出一絲清明銳利的光。
“現在,隻有一個辦法能留下環兒了。”
“榮國府的繼承人之位,給環兒。”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砸進了死水裏。
王夫人猛地抬起頭來,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老太太!”
她的聲音尖銳得幾乎破了音,“那怎麼行!繼承人的位置……那是寶玉的!”
賈母連看都沒看她一眼,目光始終釘在賈政臉上。
“隻要環兒肯留下來,隻要他肯認賈家。”
書房裏安靜得隻剩下燭火劈啪的聲響。
賈政抬起頭,看著自己的母親。
她的臉上滿是皺紋,頭髮已經全白了,拄著柺杖的手在微微發抖。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裏麵有一種他從小就見慣了的、不容置疑的決斷。
她不是在商量。
她是在下命令。
王夫人的身體晃了晃,扶住了椅背才勉強站穩。
她的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臉上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憤怒,又從憤怒變成了一種近乎瘋狂的絕望。
榮國府繼承人,那是寶玉的位置。
那是她的寶玉的位置。
可她不敢再說一個字。
因為她知道,在賈母麵前,她沒有說話的份。
賈母的目光依舊落在賈政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而賈政站在那裏,嘴唇翕動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賈政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眼底深處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掙紮。
他曾經也試過和賈環修復關係,但賈環的態度十分冷漠。
不,不是冷漠。
是一種比冷漠更可怕的東西。
是毫不在意。
就好像他這個父親,榮國府家主,對賈環來說,一文不值。
如今賈母讓他再去,還帶著“繼承人之位”這個籌碼。
繼承人之位他倒不覺得有什麼,畢竟如今賈環有本事,給他也無妨。
可他實在拉不下臉,去跟自己的兒子低聲下氣。
“母親。”
賈政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不是我不肯去。是我去了也沒用。”
賈母的柺杖在地上重重頓了一下。
“你不去試試,怎麼知道沒用?”
賈政苦笑著搖了搖頭。“我試過,根本沒用。”
“我是他爹。可在他眼裏,我這個爹,什麼都不是。”
他說到這裏,聲音帶上了幾分怨氣。
他覺得一定是自己從小疏於管教,才導致這個庶子對自己一點沒有敬畏。
而自己精心培養的寶玉,雖然一事無成,但至少懂得規矩禮法,絕不會做出如此不孝的事。
書房裏安靜了一瞬。
賈母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裏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那是失望,也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惱怒。
王夫人聽賈政這樣說,立即抓住了這個空隙。
“老爺說得對!”
“老太太,您聽聽,老爺都親口說了,那賈環根本不認他這個爹,也不認我這個太太。您就是把整個賈家都捧到他麵前,他也不會領情的。與其熱臉貼冷屁股,不如……”
她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不如照我說的做。他不仁,我們便不義。去都察院遞狀子,告他忤逆不孝。就算告不倒他,也能把他的名聲搞臭。到那時候,他定遠候的爵位坐不穩,大皇子也不會再護著他。他沒了靠山,自然會回來求我們——”
“夠了!”
賈母的柺杖猛地砸在地上,發出一聲響。
王夫人的話戛然而止。
賈母轉過身,麵對著王夫人。
她上了年紀,背已經有些佝僂,比王夫人矮了小半個頭。
可此刻她抬起頭看著王夫人的眼神,卻像是一座山壓下來。
“我方纔在門外聽你說了那麼多,隻當你是一時糊塗,被豬油蒙了心。如今看來,你不是糊塗。”
賈母的聲音一字一頓。
“你是蠢。”
王夫人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老太太,我——”
“你知不知道外麵現在是什麼局勢?”
賈母沒給她說話的機會,聲音越來越冷,“整個京城的人都知道,大皇子如今是奪嫡的熱門,而環兒是大皇子最倚重的人。滿朝文武,誰不想巴結他?”
她頓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在王夫人臉上。
“你讓政兒去都察院告他?你以為都察院的禦史們是傻子?他們會為會了這種捕風捉影的事,去得罪一個風頭正盛的定遠候?去得罪大皇子?你遞上去的狀子,隻怕當天就會被人送到環兒手裏。到那時候,不用環兒出手,大皇子動一動手指頭,政兒這個官就當到頭了。榮國府的臉麵,也就徹底丟盡了。”
王夫人的臉色由紅轉白,又從白轉青。
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賈母不再看她,轉過身,重新麵對著賈政。
“你也一樣。”
賈政渾身一震。
“你是他爹不假。可你這個爹當得怎麼樣,你自己心裏沒數嗎?那孩子從小在府裡過的是什麼日子,你當真不知道?你不過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如今他有出息了,你拉不下臉去低頭。可你有沒有想過,你不低頭,賈家就完了。”
賈母的柺杖指向門外,指向榮國府那層層疊疊的院落。
“你看看這座府邸。外麵看著還是雕樑畫棟,可裏麵呢?銀子早就入不敷出了。田莊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鋪子的進項月月縮水。你在工部那個位置,一坐就是十幾年,紋絲不動。寶玉是個不成器的,你心裏比誰都清楚。珍兒在寧國府那邊荒唐成什麼樣,你也知道。”
賈母的聲音忽然顫抖起來,不是憤怒,是一種深深的無力。
“我活了七十多年。我見過賈家最風光的時候,也見過它一點一點地往下滑。我告訴你,照這樣下去,用不了十年,這座府邸就沒了。到那時候,你拿什麼臉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
賈政的額頭上的汗珠滾落下來,滴在地磚上。
他站在那裏,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從為難到羞愧,從羞愧到掙紮,最後,所有的表情都化成了一種無可奈何的順從。
他低下頭。
“兒子……聽母親的。”
賈母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轉過身朝門外走去。
“走吧。趁環兒還沒走。”
賈政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王夫人站在原地,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她的手指死死攥著念珠,指節泛白,臉上的表情扭曲得近乎猙獰。
那串念珠的繩子忽然斷了。
檀木珠子劈裡啪啦地落了一地,滾得到處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