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環一行人策馬行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天邊最後一抹餘暉也沉入了戈壁灘的地平線。
夜幕像一匹鋪天蓋地的玄色綢緞,將整片荒原罩得嚴嚴實實。
前方出現了一片火光。
一隊人馬正在乾涸的河床旁休息。
正是餘下的驍騎衛,他們已經在此處紮下了簡易的營地。
河床兩側的高地上設了瞭望哨,外圍撒了一圈暗哨,營地中央用輜重車圍成一個半圓,將幾輛馬車護在中間。
賈環勒住韁繩,戰馬放緩了腳步。
他還沒有完全靠近營地,便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那聲音從營地中央傳來,中氣十足,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憤懣,嗓門大得像是在跟整個戈壁灘訴苦。
“你們是不知道啊!那些人把我關在一個黑漆漆的地窖裏頭,連盞油燈都不給!我薛蟠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罪?”
“還有吃的,那叫什麼東西?糙米飯,鹹菜疙瘩,有時候連鹹菜都沒有,就給我啃乾餅子!乾餅子!那餅子硬得能把牙崩了,我啃一口,得喝半碗水才能嚥下去!”
“最可恨的是什麼?是他們不給我換衣裳!我身上這件袍子,看見沒有?這可是雲錦閣的料子,一匹要五十兩銀子!現在你們看看,臟成什麼樣了?”
“還有啊,他們天天嚇唬我,說什麼要把我賣到漠北去當苦力,說什麼要把我剁了喂狼。我薛蟠是嚇大的嗎?我當場就告訴他們,我妹夫是賈環!驍騎衛總督!你們敢動我一根汗毛,我妹夫把你們全剁了!”
“怎麼樣?讓我說著了吧?今天早上那個領頭的還在那兒得意呢,下午腦袋就搬家了!”
“不過話說回來,你們驍騎衛來得是真及時,真是威風!”
“還有這燒雞,這燒雞是哪位兄弟烤的?味道真不賴!皮烤得焦脆,肉裏頭還有汁水,抹的這醬料也香。比醉仙樓差點意思,但在戈壁灘上能吃到這個,已經是神仙日子了。再來一隻!還有沒有?”
圍在他旁邊的幾個驍騎衛士卒一臉無奈,似乎已經被他煩的懷疑人生。
一個年紀輕些的士卒從篝火旁又取了一隻剛烤好的燒雞遞過去。
薛蟠一把接過,撕下一條雞腿就往嘴裏塞,“謝了兄弟,回頭我讓我妹夫給你陞官。”
賈環搖頭失笑,也被這活寶逗樂了。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身後的士卒,邁步朝營地中央走去。
圍在薛蟠身邊的驍騎衛們看見賈環,齊刷刷站直了身子,抱拳行禮。
薛蟠正埋頭啃雞腿,忽然覺得周圍安靜了下來,抬起頭,順著眾人的目光看過去。
然後他看見了賈環。
雖然一身的落魄劍客裝有些不符身份,但那張年輕俊逸的臉絲毫沒變。
薛蟠的嘴張著,雞腿舉在半空中,愣住了。
然後他把雞腿往旁邊一扔,從車轅上跳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賈環麵前。
衝到跟前又猛地停住,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環兄弟!”
他的眼眶紅了。
不是裝的,是真的紅了。
“環兄弟,你真是我薛蟠的救命恩人啊!”
他的嘴唇哆嗦著,臉上的肥肉在顫抖,聲音裏帶著哭腔。
“我薛蟠活了二十多年,交過的朋友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但那些人,我出了事,一個都指望不上!隻有你,千裡迢迢從京城追到滄州,又殺到雲州,把那些天殺的綁匪全都宰了,把我救了出來……”
他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淚水在他沾滿沙土的臉上衝出兩道白印子,看上去滑稽極了。
“環兄弟,從今往後,我薛蟠這條命就是你的。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你讓我跳河,我絕不找繩子。你要是哪天缺錢花了,我薛家的鋪子、莊子、銀子,你隨便拿!”
賈環伸出手,在薛蟠肩上拍了拍。
“行了,沒事就好。”
他的目光掃過薛蟠手中的雞腿,又看了看車轅旁邊扔了一地的雞骨頭,笑了一聲。
“胃口還這麼好,看來確實沒受什麼大罪。”
薛蟠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手的油,臉上的肥肉抖了抖,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
“這不是……這不是被關了這些天,嘴裏淡出鳥來了嘛。”
賈環搖了搖頭,不再理他,轉身麵向營地。
千餘名驍騎衛在河床兩側排開,聲勢不小。
篝火的光芒將整片營地照得通明,士卒們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打了勝仗之後特有的亢奮和鬆弛。
“傳令下去。今夜在此休整,明早出發。各部埋鍋造飯,安排好崗哨輪值,其餘人吃飽了早些歇息。”
“是!”
千人的應諾聲匯成一片,在乾涸的河床上空回蕩。
營地很快熱鬧了起來。
這支驍騎衛是精銳,時常外出任務,野外紮營的本事早已刻進了骨子裏。
不用多做吩咐,各個隊伍便有條不紊地忙活開了。
有人從輜重車上卸下鐵鍋和糧食,有人去河床兩側蒐集乾枯的胡楊枝和駱駝刺當柴火,有人將戰馬牽到河邊飲水喂料,有人在營地外圍佈置鹿砦和絆馬索。
不多時,幾口大鐵鍋架在石頭上,柴火燒得劈啪作響,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戈壁灘上條件簡陋,做不出什麼精細的菜肴,但絕對能讓人吃得飽,吃得好。
一鍋羊肉燉得滾爛,用鹽和粗陶罐子裏醃著的野蔥薑蒜一同下鍋,柴火慢燉了大半個時辰,肉香混著蔥薑的氣味飄出去老遠。
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在火光下泛著誘人的光。
一鍋烙餅在另一堆火上烤著,餅子在熱鍋上鼓起氣泡,表麵漸漸變成焦黃色,麥香混著柴火煙熏的氣味,惹得剛啃完燒雞的薛蟠又伸長了脖子。
還有一鍋菜乾湯,菜乾是雲州本地的沙蔥和野芥菜曬的,雖然比不得新鮮菜蔬,但在戈壁灘上能吃上一口帶綠的湯水,已經是難得的享受了。
又掰了幾塊乾酪進去,煮出來的湯帶著一股子奶香和鹹鮮,就著烙餅吃,能讓人把舌頭都吞下去。
賈環終於吃上了羊肉湯和餅子,補充體力,放鬆心情。
薛蟠端著一隻粗陶碗蹲在他旁邊,吃得稀裡呼嚕,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滿嘴流油。
但他的嘴沒閑著。
“環兄弟,你和我講講雲中城一戰,那一戰到底是怎麼打的?”
薛蟠嚥下一口羊肉,眼睛緊緊盯著賈環,眼神裡滿是崇拜和好奇。
“我剛才聽陳都督說了,你在雲中城一個人打三個頂尖高手,還說你一劍斬出去,整座城都平了。隔著十裡地都能看見那道劍光,說是跟天塌了一樣。”
他放下碗,比劃了一個揮劍的姿勢。
“這是真的嗎?環兄弟,你真的一劍把一座城給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