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環趕到薛家商行。
隻見門前石階上血跡未乾,幾個護院正垂頭喪氣地收拾殘局。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令人心底發寒。
早已候在此地的陳奇快步迎上來,抱拳:“大人!薛家掌櫃死了三個,夥計死了七個,薛蟠被擄走,薛姑娘……”
“薛姑娘如何?”賈環腳步一頓。
“受了驚嚇,但未受傷。另外,據瞭解,她……殺了兩個刺客。”
說到這裏,陳奇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賈環眸光微動,點了點頭,大步往後廳走去。
穿過前院,繞過影壁,後廳的門半掩著。
門口守著兩個丫鬟,見賈環來了,連忙福身,眼眶都紅著,卻不敢出聲。
賈環推門而入。
廳內燭火昏暗,窗戶緊閉,簾子也放了下來。
薛寶釵坐在臨窗的椅子上,身上披著一件素色鬥篷,麵色蒼白。
她的雙手擱在膝上,指尖仍在微微顫抖。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是賈環,那雙素來沉靜如水的眸子裏,驟然湧上一層水霧。
“環兄弟……”
她的聲音有些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賈環走到她麵前,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目光在她臉上仔細打量了一遍,確認她沒有受傷,才微微鬆了口氣。
“寶姑娘受驚了。”
薛寶釵搖了搖頭,垂下眼簾,睫毛輕輕顫動:“我……我殺了人。”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極遙遠的事,可那雙攥緊鬥篷邊角的手,卻暴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賈環沒有接話。
他看見薛寶釵眼底深處的驚慌——那是第一次奪走人命之後的茫然與恐懼。
“害怕是正常的。”賈環溫聲道,“若是不怕,反倒奇怪了。”
薛寶釵抬起眼,怔怔地看著他。
她忽然覺得鼻頭一酸。
這些年她一直是薛家的主心骨,是母親和哥哥的依靠,是人前那個從容不迫、八麵玲瓏的寶姑娘。
她習慣了把一切都安排妥當,習慣了不動聲色,習慣了不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的軟弱。
可此刻,那些偽裝忽然撐不住了。
“我當時……沒想那麼多。”
“他們衝進來,殺了張掌櫃、李掌櫃、王掌櫃……他們要抓我,我本能地出掌,然後……”
薛寶釵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們就死了。眼睛睜得大大的,就那麼倒在我麵前。”
她睜開眼,直直地看著賈環,眸中水光瀲灧:“環兄弟,靈力果然強大,可是,真到使用的時候,我卻害怕,說來真是可笑。”
賈環搖頭:“你不是可笑,你是心地善良。”
“殺人之後會怕,會難過,會做噩夢——這纔是人。若是一點感覺都沒有,那纔可怕。”
薛寶釵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無聲無息,一滴接一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素色的鬥篷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抬手去擦,卻越擦越多,最後索性不擦了,任由淚水肆意流淌。
“我哥哥他……他雖然不成器,雖然整天惹是生非,可他是我哥哥……他被那些人抓走了,我不知道他們會怎麼對他……”
賈環伸手,輕輕握住她顫抖的手。
“放心,我會把他救回來。”
薛寶釵抬起淚眼,望著他。
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她在梨香院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少年時,他還是個不受待見的庶子,眉眼間帶著幾分倔強的銳氣。
如今,他已是能隻手遮天的大人物了。
而她,不知從何時起,開始產生了一絲依賴。
“環兄弟……”
她喃喃著,忽然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身子一歪,靠在了賈環肩上。
賈環很自然的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薛寶釵將臉埋在他肩頭,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
她哭得很剋製,肩膀隻是微微聳動,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即便在崩潰的時候,她依然記得自己的身份。
賈環沉默了片刻,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沒事了,我在。”
薛寶釵哭得更凶了。
這些年積攢的委屈、恐懼、疲憊,全在這一刻傾瀉而出。
薛家的重擔、母親的病弱、哥哥的不爭氣、寄人籬下的窘迫……樁樁件件,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一直以為自己能撐住。
可此刻,在這個溫暖的懷抱裡,她忽然不想撐了。
哪怕隻是一小會兒。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肩膀也不再顫抖。
她抬起頭,眼眶紅腫,鼻尖泛著粉,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這副模樣落在賈環眼裏,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楚楚可憐——與平日的端莊穩重判若兩人。
“我……”薛寶釵有些窘迫地鬆開手,往後退了退,“失態了。”
“無妨。”賈環遞過一塊帕子,“哭出來會好受些。”
薛寶釵接過帕子,擦了擦臉上的淚,又恢復了三分往日的從容。隻是那雙哭紅的眼睛和微微發顫的睫毛,還是出賣了她。
賈環道:“我已經讓人去查了。抓走薛蟠的那夥人,與之前劫掠大通商行的殺手組織是同一批。他們既然要留活口,短時間內不會傷害他。”
薛寶釵聞言,稍稍安心了些,可眉頭依然緊鎖。
賈環看出她的心思,溫聲道:“寶姑娘放心,便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把人給你帶回來。”
薛寶釵望著他,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感激,有信任,還有一些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日賈環幫她壓製熱毒時,肌膚相貼,她心跳如鼓;方纔靠在賈環肩頭哭泣時,竟覺得無比安心。
她垂下眼簾,掩住眸中翻湧的情緒,起身福了一福:“多謝環兄弟。”
賈環虛扶一把:“寶姑娘客氣了。”
他頓了頓,又道:“這幾日,我會派人保護你。寶姑娘若有什麼需要,隨時讓人給我傳話。”
薛寶釵點頭。
賈環站起身,準備告辭。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看著燭火下那個略顯單薄的身影。
“寶姑娘。”
“嗯?”
“你今日做得很好。以一敵二,臨危不亂,便是男子也未必能做到。”
薛寶釵微微一怔,隨即展顏一笑。
“有環兄弟這句話,我以後也不怕了。”
賈環點點頭,轉身大步離去。
身後,薛寶釵站在門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環兄弟……”她輕聲呢喃,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