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城內,臨時駐所。
賈環踏進院門,院中一片忙碌後的狼藉,幾名留守的驍騎衛正在收拾散落的卷宗,見他回來,紛紛行禮。
賈環擺了擺手,目光掃過正堂——那裏空蕩蕩的,陳奇等人顯然還未回來。
簡單詢問了一下,原來清點工作還未完成,畢竟是六千多人,堪稱巨大的工作量,估計得忙到晚上了。
甚至,龐德勇也帶人幫忙去了,隻留下必要的人留守。
賈環正要往後院走,忽然聽見側廂傳來一聲有氣無力的動靜:
“賈老弟……您可算回來了……”
賈環偏頭一看,隻見沈易正靠坐在廂房門邊的椅子上,手裏捧著一盞茶,那模樣像是剛從翠紅樓出來似的——衣袍皺巴巴的,眼窩微微發青,整個人透著一種透支後的虛脫。
堂堂鎮撫使,累成這副德行。
賈環失笑:“你這是去搬磚了?”
沈易苦著臉:“我們鎮撫司的兄弟可都累慘了,仗沒打什麼,竟然被清點的事累到了,真是丟臉。”
賈環看他那副生無可戀的樣子,笑意更深了幾分。
“行了,別在這兒唉聲嘆氣了。”賈環抬步往裏走,“吩咐廚房,備一桌酒菜,送到我屋裏來。”
沈易一愣:“你這是……要請客?”
賈環回頭看他一眼,似笑非笑:“怎麼,不賞臉?”
沈易愣了一瞬,隨即那張疲憊的臉上綻開一個笑容,蹭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之快,完全不像剛才那副虛脫的樣子。
“今天必須狠狠吃你一頓,不醉不歸!”
半個時辰後,後院正房。
一張方桌擺在窗邊,幾碟熱菜冒著香氣,一壺溫酒擱在中間。
沈易坐在下首,端起酒杯,深深吸了一口,臉上露出陶醉的神色:
“香!是真香!”
賈環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沈易連忙擺手,仰頭一飲而盡,隨即哈出一口酒氣,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嘖,這才叫快活。”
賈環慢慢抿了一口酒,看著他,忽然道:“沈兄,這次雖然你很辛苦,但這個案子短時間內,還不會結束。功勞,可能還得等一等。”
沈易愣了一下,隨即放下酒杯,正色了幾分:“什麼話,我來幫你可是看在你我的交情上,談什麼功勞。”
他又笑了笑:“當然,我知道你也不會少了我們北鎮撫司的,我不會跟你客氣,一切看你。”
賈環點了點頭,這就是朋友,不必多說。
沈易又好奇的問道:“此案不是已經了結了嗎?怎麼說短時間內還不會結束?”
賈環道:“大通商行盤踞冀州多年,要全部清算,還是需要一點時間的。”
沈易一拍腦袋,恍然大悟:“倒是忽略了這一點。”
就在兩人把酒言歡之時,一名百戶忽然來報:“冀州知府吳文遠率一眾官員來向大人請罪。”
賈環聞言,眉頭一挑。
倒是差點處理忘了這些人了,沒想到他們倒是自覺,自己來請罪了。
此刻,駐所外已經黑壓壓跪了一片。
為首一人,身穿四品知府官袍,正是冀州知府吳文遠。
他身後,通判、同知、推官、經歷……冀州府但凡有些頭臉的官員,盡數到齊,齊刷刷跪在門外,瑟瑟發抖。
吳文遠此刻麵如土色,冷汗早已浸透了官袍,在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濕痕。
他低著頭,渾身顫抖,腦海中不斷回放著剛收到的那些訊息:
大通商行,完了。
三大家族,被連根拔起。
青楓峽一戰,賈環以一敵萬,斬殺千人,收降六千餘眾。
雷萬鈞反水,當場宣誓效忠。
大掌櫃被擒,三大家主兩落網一在逃……
每一條訊息,都如同一記重鎚,狠狠砸在他心頭。
這個賈環……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到底是什麼妖孽?!
“吱呀”一聲,大門緩緩開啟。
吳文遠猛地抬頭,隻見一名驍騎衛百戶大步走出,麵無表情地掃了眾人一眼,冷聲道:
“賈都督有令:知府吳文遠,進見。其餘人等,原地候命!”
吳文遠渾身一顫,連忙爬起來,踉蹌著跟著那百戶走了進去。
正堂內,賈環端坐上首,神色淡然。
他麵前擺著一盞清茶,茶香裊裊。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身上,將那年輕的側臉勾勒得如同神隻。
吳文遠一進門,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下……下官吳文遠,叩見賈都督!下官……下官有罪!下官該死!求賈都督開恩!求賈都督饒命!”
他一邊說,一邊磕頭如搗蒜,額頭在地上磕得砰砰作響,很快便滲出血來。
賈環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沉默,比任何嗬斥都更加可怕。
吳文遠的磕頭聲越來越急,冷汗混著血水,流了一臉。
他哆嗦著,從袖中摸出那個錦囊——正是大掌櫃當日送他的那座醉仙樓的地契和房契。
他雙手捧著,高高舉過頭頂:
“賈都督!這是……這是大通商行賄賂下官的贓物!下官……下官一時糊塗,被豬油蒙了心!下官願獻出全部家產,求都督饒命!求都督饒命啊!”
賈環放下茶杯,終於開口:
“你的罪名,本官已查清。”
吳文遠身體一僵,麵如死灰。
“勾結商行,收受巨額賄賂,為其提供便利。僅憑這些,抄家問斬,綽綽有餘。”
賈環的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吳文遠癱軟在地,嘴唇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然而,賈環話鋒一轉:
“不過——”
吳文遠猛地抬頭,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的光芒。
“眼下北疆戰事正酣,朝廷正是用人之際。你身為冀州知府,若此刻被撤職查辦,冀州政務必亂。屆時,糧草轉運、民夫徵調、地方維穩……都會受影響。”
賈環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所以,本官可以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吳文遠先是一愣,隨即狂喜!
他整個人趴在地上,連連叩頭,聲音都變了調:
“多謝賈都督!多謝賈都督!下官……下官願為都督效犬馬之勞!都督就是下官的再生父母!下官日後定當結草銜環,以報大恩!”
賈環擺了擺手,示意他起來:
“不必謝我。你隻需記得三件事。”
吳文遠連忙爬起來,垂手恭立,洗耳恭聽。
賈環淡淡道:“第一,我讓你生,你便生。第二,我讓你死,你便死。第三,我的話,就是命令,不得有任何違抗。”
“這……”吳文遠聞言,一時有些愣神。
對方的真正目標,似乎並不簡單。
旋即,他不敢有半分遲疑,連忙道:“是!下官一定記得這三件事,唯都督之命是從!”
賈環頷首:“去吧,之後驍騎衛要對整個大通商行進行清算,你要好好配合完成。”
“是!”
吳文遠如蒙大赦,深深一揖,倒退著出了正堂。
直到走出行轅大門,他才發現自己後背已被冷汗浸透,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
但他心中,卻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原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沒想到這位殺神竟然會放過自己。
不過,對方的目的……算了,這些都不是自己能考慮的了。
看著圍上來詢問結果的官員們,吳文遠深吸一口氣,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沉聲道:“我們的命都保住了,回去再說。”
正堂內,賈環舉起茶杯,輕抿一口,嘴角微微上揚。
棋子與棋手的轉換,現在才真正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