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手裏緊緊攥著那幾塊金元寶,心神恍惚,步履匆匆地往回走。
方纔在趙姨娘院中的一幕幕,不斷在她腦海中翻滾,讓她心亂如麻。
剛走進大觀園沒多久,穿過一道月亮門時,一個沒留神,竟迎麵與一道柔軟的身影撞了個滿懷。
“哎呀!”
兩人同時輕呼一聲,向後踉蹌了一步。
探春手一鬆,幾塊金元寶滾落在地,發出幾聲“叮噹”脆響。
“對不住!對不住!是我沒看路!”
探春急忙道歉。
她抬頭一看,心中頓時咯噔一下。
被撞的竟是林黛玉!
林黛玉眉頭微微蹙起,一隻縴手捂著被撞到的肩膀,白皙似雪的臉頰上帶著一絲忍痛的楚楚神色,嬌喘微微。
這副弱柳扶風的模樣,任誰看了都不免心生憐惜。
兩個貼身丫鬟雪雁和紫鵑嚇了一跳,連忙一左一右扶住她。
“姑娘,你沒事吧?撞到哪裏了?”
探春見狀,更是愧疚不已。
黛玉身子骨本就孱弱,風吹吹就壞了,自己這般毛躁,竟還撞了她。
“林丫頭,真是對不住,我…我走得太急了…你沒事吧?”
林黛玉穩住身形,緩過一口氣,輕輕擺了擺手:
“不妨事,三妹妹不必驚慌。”
說著,善良的她還想幫探春撿起掉落的東西。
然而,當她看見那幾塊滾落在地的金元寶時,美眸中不禁多了幾分驚訝。
榮國府的情況她是再清楚不過的。
府裡姑娘們每月的月錢份例都是有定數的,不過十幾兩銀子,近來府裡情況不好,還時常少發。
她雖然進府時帶來一些積蓄,手頭比其他姐妹略寬裕,但也不可能隨隨便便拿出這般成色、這般份量的金元寶。
看那大小,一塊怕不下二十兩,這好幾塊便是幾十兩。
相當於數百兩銀子。
對她們這些閨中女子而言,絕對稱得上是一筆钜款了!
“三妹妹,你這是在哪發了筆橫財,擔心別人搶你的金子,所以跑得連路都顧不上看了?”
林黛玉輕笑一聲,打趣道。
看著神色倉惶的探春,她心中也有一絲疑惑和好奇。
探春本就有些不好意思,聽到這打趣的話語,下意識的就說了是賈環給她的。
順便也將賈環升了正千戶的事說了出來。
原本她是想解釋金元寶的來歷,擔心黛玉多想。
可話一出口,她立刻後悔了。
這不就等於告訴別人,她接受了賈環的好處嗎?
傳出去,她的臉麵往哪兒擱?
探春真恨不得抽自己兩耳光。
她慌忙彎腰撿起金元寶,也顧不上禮儀,落荒而逃般的快步離去。
林黛玉卻愣在了原地,臉上浮現一抹震驚之色!
賈環?
升任正千戶?!
這才幾天功夫?!
這本事也太大了吧?!
一旁的雪雁和紫鵑也驚得瞪大了眼睛。
那金燦燦的元寶,“正五品千戶”的官銜,對於她們這些小丫鬟來說,都是無法想像的存在。
原本她們以為賈寶玉是最優秀的,現在看來,和環三爺一比,啥也不是。
兩人不由又想到彩雲,她如今可是府裡所有丫鬟都羨慕的。
當初環三爺中狀元,宴席上親自向大夫人討要,霸氣場麵,簡直像做夢一般,不知羨煞了多少人。
如今環三爺一飛衝天,彩雲日後怕是更有造化了。
……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很快就在大觀園裏傳開了。
“聽說了嗎?環三爺又陞官了!正五品的千戶大人了!”
“真的假的?這才幾天?”
“千真萬確!探春姑娘還得了三爺賞的好些金元寶呢!金元寶你知道嗎?一塊就能買幾個你!”
“……”
“天爺!環兄弟這纔是真本事呢!不靠祖蔭,自己一刀一槍掙下這功名前程,這纔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
訊息很快傳到了賈寶玉的住處,怡紅院。
此時的賈寶玉,正歪在榻上,心不在焉地翻著書。
那天在慶功宴上被賈環刺激後,他一時激憤,想要發奮圖強,考個狀元回來讓眾人刮目相看,尤其是要讓林妹妹瞧瞧。
可他天性裡就厭惡功名利祿,坐了沒兩日便覺頭昏腦漲,興緻缺缺,早已將奮發之事拋諸腦後。
加之這幾日苦思如何挽回林妹妹的歡心而不得法,心中更是憋悶難受,整日無精打采。
就在煩躁之時,窗外忽然傳來小丫鬟們嘰嘰喳喳地議論聲音。
“聽說了嗎?環三爺又高升了!”
“正五品的千戶大人呢!了不得!”
“可不是嘛,聽說賞賜豐厚得很,一箱箱往院裏抬!”
“連三姑娘都得了好幾個金燦燦的大元寶呢!真是羨慕啊!”
轟——!
這些話如同晴天霹靂,狠狠砸在賈寶玉的腦門上!
他瞬間懵了,手裏的書卷“啪”的一聲滑落在地。
賈環當上驍騎衛副千戶,就在府裡引發了不小的轟動,讓他心裏堵了好幾天。
如今這才過去幾天?居然……居然就又升職了?!
震驚、嫉妒、恐慌……種種情緒在他心中瘋狂蔓延滋長!
但片刻之後,他就覺得有些不對。
很不對!
五品官!那可是朝廷的高階官員了!地位何等顯要?豈是兒戲?
每一次升遷都是了不得的大事,需要經過層層考覈、評議、審批,流程繁瑣至極。
光是這一套流程走下來,都至少需要幾天。
環老三剛上任,就直接升職?
簡直荒謬!
絕對不可能!
想到這裏,他頓時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也鬆弛下來。
謠傳!
一定是那些沒見識的下人丫鬟們以訛傳訛,胡說八道!
隨即,賈寶玉心頭湧起一股惱怒。
這些蠢材,竟敢傳播這種不著邊際的謠言,豈不是更加凸顯得他這位正經嫡子像個笑話?
他猛地跳下榻,衝出門外,對著那群還在議論的小丫鬟厲聲嗬斥:
“你們這些嚼舌根的小蹄子!從哪裏聽來的混賬話?也敢在這裏渾說!”
丫鬟們被嚇了一跳,麵麵相覷:
“二爺,我們也是聽前麵當值的姐姐們說的,都說親眼看到宣旨的儀仗了……”
賈寶玉氣炸了:“放屁!環老三才進去幾天?衙門的路認全了沒有?怎麼可能陞官?定是你們這些蠢材聽風就是雨,以訛傳訛!再敢胡言亂語,敗壞府裡清凈,仔細我回了太太,把你們一個個都攆出去!”
小丫鬟們見他動了真怒,嚇得噤若寒蟬,不敢再吭聲,紛紛低頭退了下去。
賈寶玉趕走了丫鬟,胸口依舊劇烈起伏,心裏像是堵了一團邪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難受。
“不行!這謠言定是有人故意傳播,擾亂人心!”
“朝廷大事,官爵升遷,豈容如此胡言亂語?這要是傳揚到府外去,別人還以為我們榮國府子弟都是這般不懂規矩、妄議朝政之徒,豈不是壞了府裡的聲譽?”
“我要去稟報父親,好好治一治這種亂象!”
他給自己找到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彷彿真是為了家族著想。
實則內心深處,是想著最好能藉著父親的權威,好好斥責一番賈環,打擊一下他囂張的氣焰!
他實在受不了!
賈寶玉冷哼一聲,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