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有德被斬首的訊息,在偌大的京城裏沒有激起太多水花。
可在榮國府,這訊息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
“聽說了嗎?那個禮部的孫大人……今兒個在城外刑場,哢嚓——”小廚房的婆子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眼睛瞪得溜圓。
“活該!”燒火的丫頭啐了一口,“害咱們三爺,這種黑心肝的,死不足惜!”
“小聲點!”另一個年長些的婆子緊張地左右看看,“這件事可關乎寶二爺……讓上頭聽見了,仔細你的皮!”
“怕什麼?敢做不敢認?”那丫頭不服氣,聲音卻還是低了下來。
“唉,也是造孽。”年長的婆子嘆氣,“想不通,寶二爺好端端地為什麼要那樣做……關鍵是以三爺的權勢,連皇子都能扳倒,他怎麼敢……”
這話說得直白,幾個婆子丫鬟麵麵相覷,都不敢接茬了。
與此同時,趙姨孃的院子裏。
“報應!這就是報應!”
趙姨娘站在廊下,聲音充滿怒火,臉上卻是壓不住的快意。
“我早就說過,那個鳳凰蛋不是什麼好東西!裝得跟什麼似的,背地裏盡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還想害我的環兒?呸!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她越說越激動,胸膛劇烈起伏:“活該被抓!活該下大獄!最好判個流放三千裡,一輩子別回來,看他還怎麼得意!”
“姨娘!”探春急匆匆走進來,一把拉住趙姨孃的胳膊,“您小聲些!這話傳出去,像什麼樣子?”
“傳出去怎麼了?”趙姨娘甩開她的手,眼睛瞪得老大,“我還怕人聽見?他賈寶玉做得,我說不得?我的環兒差點被他害死,我說幾句怎麼了?”
“好了姨娘,事情已經發生了,您再喊也無濟於事。”探春壓低了聲音,試圖讓趙姨娘冷靜下來,“況且,環兒已經處理好了,寶玉已經受到懲罰。”
實際上,探春心中也充滿失望,以往王夫人背地裏卻處處打壓她們,月例銀子剋扣,衣裳首飾減等,她都忍了下來。
但賈寶玉這次的行為,讓她難以原諒,也讓她徹底看清了事實。
原來環兒從始至終纔是對的,必須靠自己的實力,爭取地位。
趙姨娘哼了一聲,最後還是歇氣了。
主要是環兒已經解決了這件事,賈寶玉這次吃了大虧,官身沒了,名聲也毀了,以後還能掀起什麼風浪?
……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已近臘月。
出乎賈環意料的是,四皇子那邊沒有任何動靜。
沒有報復,沒有表示,甚至連一點波瀾都沒有。
這種安靜,反而讓賈環心中警惕。
他命令陳奇,盯緊四皇子一方勢力,做好準備。
往年這個時候,榮國府早該熱鬧起來了。
採買年貨,準備祭祖,各房各院張燈結綵。
可今年出了那麼多事,整個府裡都像是籠罩在一片陰霾中。
賈寶玉早就放出來了,他回來之後就一直待在怡紅院裏,緊閉房門不出去。
王夫人來過無數次,每次都是紅著眼眶離開。
賈母也派人來傳過話,說讓他去榮慶堂住幾日,散散心,可怡紅院裏一點回應都沒有。
“二爺還是不肯見人?”王夫人站在院門外,聲音顫抖。
襲人紅著眼睛搖頭:“不肯。每日隻讓我們把飯食放在門口,連門都不開。我們想進去收拾,他也不讓。”
王夫人捂著胸口,隻覺得心都要碎了。
她的寶玉,那個愛笑愛鬧的寶玉,如今像變了一個人。
不說話,不見人,整日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不知在想什麼。
這一切,都是賈環害的!
王夫人眼中閃過一絲恨意。
要不是賈環,她的寶玉怎麼會變成這樣?要不是他把事情鬧大,寶玉怎麼會身敗名裂,怎麼會被革除功名?
可這些話,她隻能在心裏說。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是賈寶玉想害賈環在先。
“回去吧。”
王夫人轉身,嘆息一聲,“既然寶玉不想見人,就別勉強了。年節的事……一切從簡吧。”
這個年,榮國府是熱鬧不起來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
榮國府各處冷冷清清,連燈籠都比往年掛得少。
榮慶堂裡,賈母坐在榻上,神色懨懨。
王夫人在一旁伺候,也是強打精神。
賈政去了同僚家吃酒,說是應酬,實則是躲清靜。
而聽濤軒,卻是另一番景象。
院子裏,幾盞紅燈籠高高掛起,映著地上的積雪,格外喜慶。
廊下擺了兩張大桌,桌上擺滿了各色菜肴:熱騰騰的火鍋,香氣四溢的烤羊排,精緻的江南點心,還有賈環特意讓人從南方運來的鮮果。
趙姨娘早早地就來了,穿著一身新做的絳紫色襖裙,頭上戴著賈環前幾日送的金簪,臉上充滿笑意。
“環兒這院子,收拾得真不錯。”她四下打量著,眼裏滿是驕傲。
探春、惜春、迎春、林黛玉、史湘雲、薛寶釵等人也都受邀前來。
眾人紛紛舉杯,氣氛熱烈起來。
火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羊肉在湯裡翻滾,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史湘雲忙著給大家佈菜,趙姨娘則拉著探春,小聲說著什麼,時不時笑出聲來。
林黛玉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紅燈籠,輕聲道:“今年這府上,就屬這院子裏熱鬧了。”
賈環不僅準備了豐盛的菜肴,還請了戲班子,一曲《牡丹亭》,讓氣氛更熱鬧。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扮杜麗孃的小姑娘唱得婉轉動人。
林黛玉聽得入了神,眼中泛起水光。
賈環注意到她的神情,悄悄讓丫鬟送上一盅冰糖燉梨:“潤潤喉。”
林黛玉抬頭看他,眼中情意綿綿,露出一個淺笑:“謝謝環兄弟。”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烈。
開始行酒令,賈環也參與其中,對答如流,引得眾人連連喝彩。
趙姨娘看著兒子,眼眶濕潤了。
她的環兒,再也不是那個需要她護在身後、小心翼翼看人臉色的庶子了。他現在是從三品的大官,是這個家的頂樑柱。
“姨娘,吃這個。”探春夾了一塊酥肉放到她碗裏,“環兒特意讓廚房做的,您最愛吃的。”
趙姨娘點點頭,低頭吃了一口,卻嘗到了鹹澀的味道——那是她落下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