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工部衙門。
賈政幾乎是一夜未眠,眼下一片青黑,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進衙門值房。
他心情惡劣到了極點,昨日在都督府的遭遇如同夢魘,揮之不去。
他幾乎能想像出同僚們背地裏會如何議論、嘲笑他賈政教子無方,乃至牽連自身,丟了偌大的臉麵。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麵對各種異樣眼光和指指點點的心理準備。
然而,奇怪的是,當他走進熟悉的廊廡,遇到的同僚們雖然神色各異,有同情,有探究,有欲言又止,卻並無他想像中的難堪畫麵。
甚至幾位平日裏關係尚可的同僚,還主動上前,低聲寬慰了他幾句,隻說“風波驟起,難免波及”,“令郎也是職責所在”雲雲,話裡話外,竟隱隱有為賈環開脫之意?
這讓賈政更加鬱悶。
直到他在自己的公事房坐下,隔壁房間幾位郎中、員外郎壓低的議論聲,順著未關嚴的門縫飄了進來。
“……聽說了嗎?嚴府那邊,今天一早,驍騎衛的人都撤走了。”
“哦?有這等事?昨天不還氣勢洶洶,連嚴鳴鶴本人都被帶走了嗎?”
“是啊,但今早情況就變了。據說是上頭有人發話了,此案牽涉甚廣,需得謹慎,不宜大張旗鼓。驍騎衛那邊……似乎壓力不小。”
“嘖嘖,看來這賈狀元,到底是年輕氣盛,這回怕是踢到鐵板了。”
“誰說不是呢?嚴鳴鶴背後是誰,大家心知肚明。二殿下……豈是那麼好動的?賈環此番,怕是要吃個悶虧了。”
“唉,可惜了,年輕人有銳氣是好的,但官場的水,深著呢……”
“存周這兒子……這回怕是難了。”
議論聲斷斷續續,但關鍵資訊卻清晰地鑽入了賈政耳中。
嚴府看守的驍騎衛撤了?朝廷有人出麵乾預?賈環踢到鐵板了?
賈政先是愣了一下,握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隨即,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憤怒和屈辱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絲……隱隱的痛快?
這個逆子!這個無法無天、屢屢讓他這個父親難堪的庶子!
終於也有人能治得了他了!終於也嘗到官場險惡、權貴碾壓的滋味了!
賈政心中那股怨氣,此刻彷彿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他甚至有些惡毒地希望,這次賈環遇到的“鐵板”越硬越好,受到的打擊越大越好!
最好能讓他狠狠栽個跟頭,剝掉那層不知天高地厚的驕狂氣焰,讓他知道,在這京城,在這大周朝,光靠打打殺殺、靠那點所謂的“功勞”,是遠遠不夠的!
沒有家族支撐,不懂韜光養晦,不會審時度勢,早晚碰得頭破血流!
他賈環越是囂張,越是強大,就越顯得他賈政無能!
如今好了,自然有人出手敲打。若是能藉此機會,讓這逆子收斂鋒芒,老老實實,就算損些前程,那也是值得的!
賈政放下茶杯,原本陰鬱的臉上,竟不自覺地浮起一絲期待的弧度。
他忽然覺得,今天工部衙門的空氣,似乎都清新了許多。
……
同一時刻,賈環也從溫柔鄉爬起,穿上睚眥服,佩戴雁翎刀,來到了都督府。
天色未明透,都督府森嚴厚重的門樓還浸在晨霧裏。
賈環踏階而上。
值守的校尉見他出現,連忙行禮讓道,眼神裡卻帶著幾分欲言又止的異樣。
賈環步伐未停,徑直朝著自己平日裏處理公務的跨院走去。
還未到院門,便察覺到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氛。
院門外值守的,除了他熟悉的驍騎衛親兵,竟還多了幾名身著都督府高階官員服色、麵容陌生的官吏,一個個腰板挺直,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
賈環眉頭微微一蹙,腳步卻未緩,直接步入院中。
隻見原本還算寬敞的院子裏,此刻竟站了不下二三十人。
除了他麾下的陳奇、楚風等人麵色凝重地聚在一角,更多的則是都督府內平日裏難得一見的高階官員。
正堂門口,左都督麵色沉凝如水,負手而立。
他身旁,是驍騎衛指揮使,眉頭緊鎖,目光複雜。
再往後,指揮同知、僉事,乃至幾位平日裏負責不同事務的掌印都督,幾乎到了大半。
其中一道站在人群稍後、身著小都督袍服的身影,格外紮眼。
正是曾在二皇子密室出現的那位氣息深沉的小都督,他低垂著眼瞼,看似恭謹,但偶爾抬眼間,目光掃過賈環時,那抹寒意卻如同毒蛇吐信。
眾人見賈環進來,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目光裡有驚疑,有審視,有忌憚,也有少數人露出幾分冷意與幸災樂禍。
空氣彷彿都凝滯了幾分。
“大人!”
陳奇和楚風見賈環到來,如同見到主心骨,急忙擠出人群迎上前,臉上帶著焦灼與憤懣,顯然是想立刻彙報眼下的異常局麵。
賈環卻抬手,輕輕一擺,止住了他們的話頭。
他麵色平靜,目光坦然地掃過滿院同僚,最終落在台階之上的左都督身上。
賈環穩步上前,抱拳行禮:“卑職賈環,參見左都督,見過諸位大人。”
態度不卑不亢。
左都督看著他,這位明麵上執掌驍騎衛大權的,眼神深邃如古潭,看不出喜怒。
他略一抬手:“免禮。”
“賈環,”左都督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寒暄鋪墊,“近日之事,鬧得滿城風雨,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之前對你的提醒,你一點沒放在心上?這件事牽涉有多大,你很快就會知道。”
他頓了頓,繼續道,“今晨,戴內相向我傳話,嚴鳴鶴一案乾係重大,需得謹慎,不宜擴大。本督也不得不出麵了。”
戴權!
果然是他出手了,動作好快。
賈環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平靜,沒有絲毫慌亂或退縮。
“左都督明鑒。”
賈環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在寂靜的院子裏傳開,“卑職所為,皆依《大周律》及驍騎衛偵緝章程,人證、物證、現場擒獲之兇徒口供,一應俱全。嚴鳴鶴不僅作惡多端,還勾結江湖匪類,意圖謀害朝廷命官,鐵證如山。至於牽涉何人……”
“正是因牽涉非比尋常,卑職才更要一查到底,以免國蠹禍根,侵蝕國本!”
此話一出,周圍人都瞪大了眼睛。
聽賈環的口氣,他竟然真的要和二皇子硬剛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