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賈政和賈寶玉也垂頭喪氣的回到了榮府。
榮禧堂,大廳內,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賈政坐在黃花梨木圈椅上,官帽早已摘下,隨手扔在一邊,露出一張鐵青到近乎發黑的臉。
他胸膛劇烈起伏,手指死死攥著太師椅的扶手,指節捏得發白。
賈寶玉則失魂落魄地癱坐在下首,玉冠歪斜,幾縷頭髮散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身上那件精心挑選的月白箭袖袍子,沾滿了汙跡,狼狽不堪。
不僅是外表,他的內心更是受到極大打擊。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麵,嘴唇微微顫抖,臉色蒼白,無法接受今天經歷的一切。
“逆子……逆子啊!”
賈政終於爆發,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紫檀木茶幾上,“我賈政……我榮國府的臉麵,今日都被這個孽障丟盡了!”
今天原本是去給寶玉謀前程,託了人情,花了心思,走了門路,結果到頭來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不僅如此,還被帶進都督府,一番羞辱式的審訊。
榮國府的臉簡直丟盡了。
傳出去,他賈政以後還怎麼做人!
賈政越想越氣,恨不得請動家法當場打死賈環,可想到如今賈環的實力和地位,他又隻能無能狂怒。
賈寶玉被父親的暴怒嚇得一哆嗦,空洞的眼神裡終於聚起一點焦距,卻全是茫然和委屈,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都督府陰暗的審訊房裏,衙役冰冷的目光,盤問時咄咄逼人的語氣,還有那些隱約飄入耳中的、關於賈環如何威風凜凜帶人直闖嚴府拿人的議論……種種畫麵交織,讓他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隻想嘔吐。
前程?官路子?他感覺自己這輩子都完了,以後恐怕都會被那個庶子踩在腳下了。
巨大的挫敗感和羞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什麼“國公府嫡孫”、“銜玉而生”的光環,都被狠狠撕下,踩進了泥濘裡。
“混賬東西!還不是你不爭氣!”
賈政見他這副頹喪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順手抓起那跳起來的蓋碗,就想砸過去。
“老爺!寶玉!”
這時,門外傳來急促而帶著哭腔的呼喚,王夫人扶著丫鬟的手,踉蹌著沖了進來。
她已聽說了大概,髮髻有些鬆散,臉上脂粉被淚痕沖花,也顧不得什麼儀態,一眼看到癱軟如泥、麵無人色的寶玉,心就像被刀子剜了一樣疼。
“我的兒!你這是怎麼了?快讓娘看看!”
王夫人撲到寶玉身邊,想伸手去摸他的臉,手足無措,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天殺的,那些殺才竟敢如此對我兒!老爺,你可要為寶玉做主啊!”
賈政看見王夫人,怒火更熾,連帶對這個平日裏溺愛寶玉、疏於管教的妻子也生出埋怨:“做主?做什麼主?都是他自己不爭氣!如今倒好,連累得為父也要在同僚麵前抬不起頭!都是你平日縱容太過!”
王夫人被丈夫一吼,哭聲一滯,滿腹委屈,卻不敢反駁,隻能轉而去安撫寶玉:“寶玉,寶玉你別怕,娘在這兒,沒事了……”
“我要回去!我不要當官了,我不要在這裏……回去……回去……”賈寶玉喃喃自語,像是魔怔了一般,猛地推開王夫人試圖攙扶的手,踉蹌著就往外跑,“我要回去!”
“寶玉!你去哪兒!”
王夫人驚叫,想追,卻被賈政喝住:“讓他去!沒出息的東西!讓他自己好好清醒清醒!”
賈寶玉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他隻想逃,逃回他的怡紅院,逃進丫鬟堆裡,逃進溫柔女兒鄉,將可怕的現實徹底隔絕。
王夫人看著兒子踉蹌逃離的背影,心如刀割,眼淚流得更凶。
她慢慢轉過身,看向同樣氣得臉色發紫、頹然坐倒的賈政,又想起今日聽聞的關於賈環的種種訊息……
強烈的怨恨如同潮水般將她幾乎淹沒。
賈環……
都是因為這個庶子!
一個婢妾所出的孽障,憑什麼踩在她寶貝兒子的頭上?憑什麼毀了寶玉的大好前程?
王夫人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肉裡。
她眼中的淚光漸漸被一種冰冷刻骨的怨毒所取代。
此仇此恨,她王夫人,記下了。
……
不僅是榮國府,今夜的神京城,也註定無眠。
嚴鳴鶴被抓、嚴府被抄的訊息,就像是在平靜的湖麵扔下了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瞬間變成了滔天巨浪,迅速席捲了整個京師。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各大府邸的後門處,眾人都在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左副都禦史嚴大人完了!被那個‘活閻王’賈環直接從家裏拖死狗一樣拖走了!”
“何止啊!聽說那是抄出了金山銀山,光是拉銀子的車就排出了二裡地!”
“嘖嘖,這賈環真是個煞星,剛回京沒多久,先廢了王家,如今又乾翻了一個左副都禦史。這下朝廷裡怕是要變天嘍……”
而在那些高門大戶、權貴府邸之中,氣氛則更加凝重詭譎。
無數信鴿在夜色中起落,一個個身穿夜行衣的探子在屋脊上飛掠。
更有敏銳者已經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嚴鳴鶴是二皇子的人,賈環動了他,便是直接向二皇子宣戰。
而賈環又是大皇子的人,這背後,是不是有什麼更深層次的交鋒?
這神京城的天,怕是真的要變了。
……
二皇子府邸,深院。
“廢物!一群廢物!!”
瓷器被狠狠摜碎在地上的刺耳炸裂聲,伴隨著二皇子壓抑到極致的怒吼,響徹房間。
此刻的二皇子,不再是往常那副風度翩翩的模樣,一張俊朗的麵容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跳,胸膛劇烈起伏,彷彿下一刻就要炸開。
地上,一片狼藉。
上好的官窯青瓷茶盞、價值連城的白玉鎮紙、甚至一方頗有來歷的端硯,都已化為一地碎片。
“劉霸先!柳三娘!還有那對什麼血狼兄弟!都是地字榜上有名有姓、凶名赫赫的人物!本王花了多少代價才籠絡過來?啊?!”
“四個人!四個宗師!還帶了那麼多好手!對付一個賈環!一個……一個……”
“竟然敗了,還被生擒了一個?押進了詔獄?!”
二皇子在原地煩躁地踱步,怒吼連連。
忽然,他猛地停住腳步,轉身盯著垂首站在角落、大氣不敢出的幾個幕僚。
“你們告訴本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嗯?那賈環是金剛轉世,還是羅漢下凡?一個人,赤手空拳,就能把本王精心佈置的殺局,輕易破掉?!”
角落裏的幾名幕僚,早已汗透重衣,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連擦都不敢擦。
他們收到情報之時,就感到十分匪夷所思。
此刻麵對主子的滔天怒火,隻覺得雙腿發軟,喉嚨發乾,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