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拉入紅塵,情緣糾纏
袁易靜聽慧玄師太訴說病由,麵上雖無波瀾,心中卻是波瀾起伏,思緒如潮O
他不由想起原著所載:妙玉之師攜其進京,當年冬日便圓寂了,妙玉本欲扶柩南歸,其師極精演先天神數,於臨終前遺言,道她「衣食起居不宜回鄉,在京靜居,後來自然有她的結果」,所以她未回鄉。
如今,眼前的慧玄師太,進京不久便沉屙難醫,太醫斷為「油儘燈枯」,而眼下正是深秋,凜冬將至————種種跡象,與原著中軌跡嚴絲合縫!
他心中暗忖:「若依著原著中既定的妙玉師父的命途,這位慧玄師太,隻怕是熬不過今年的寒冬了。」
想到這裡,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掠過侍立在一旁的妙玉,那清冷絕俗的容顏,此刻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憂慮與哀愁,更添幾分我見猶憐。
「然而————」袁易心念電轉,一個更深的念頭浮現,「我既已身在此間,諸多人事因我而變。那麼,這慧玄師太的命數,難道就不可更改?我若出手,能否從這看似註定的死局」中,奪回一線生機?這究竟是逆天改命,還是————我本也是這命數流轉中的一環?」
他這番沉思,默然無語,眉頭深鎖,雙手十指無意識地相扣。
室內一時顯得靜極。
在座的法蓮師太、慧玄師太,以及侍立在側的妙玉,都不由自主地將目光聚焦在袁易身上,心中皆是疑惑叢生:這位身份尊貴的皇子郡公,聽聞病情後如此長時間的沉吟,究竟在思量些什麼?是感嘆生死無常,還是在權衡什麼難以決斷之事?
良久,袁易方從深沉的思緒中回過神來,目光重新變得清明。
他望向慧玄師太,自然不會說出方纔心中所想,而是問道:「師太乃是姑蘇人士,又在玄墓蟠香寺清修多年,不知可曾聽聞過,蘇州閶門外,上津橋畔,有一位姓蘇名天士的醫者?」
慧玄師太聞言,蒼白的臉上露出明顯的詫異之色,乾咳了一聲,方道:「蘇天士蘇神醫?貧尼自是知曉的。他在蘇州行醫數十載,活人無數,醫術精湛超凡,更兼心地仁厚,貧富無欺,百姓皆敬他為天醫星」臨凡,名聲甚大。隻是————郡公爺何以忽然提及這位蘇神醫?」
她心中不解,自己這病沉屙在京,與遠在蘇州的神醫又有何乾係?
袁易繼續問道:「那師太可知,這位蘇神醫,如今已不在蘇州,而是定居於京中,現任太醫院院判之職,且深得太上皇信賴,乃是禦前隨侍的太醫?
「竟有此事?」慧玄師太更是驚訝。
連一旁的妙玉也微微睜大了眼睛。
袁易緩緩道:「其中原委,倒也有一段緣分。」
他便將自己當初在蘇州如何因緣際會結識蘇天士、蘇天士如何得太上皇賞識而進京授予太醫院院判職銜等事,簡略說了一番。
他語氣平和地言罷,目光湛然地看向慧玄師太,聲音沉穩:「蘇天士之醫術,非尋常太醫可比,乃是當世真正貫通醫理、能起沉屙的神醫。先前雖有太醫斷定師太之症乃油儘燈枯之象,非藥石所能挽回」,然則醫者,意也」,不同醫者,見識手段亦有雲泥之別。若是由我出麵,親自延請蘇神醫來此,為師太仔細診治一回————」
他略頓一頓,一字一句道:「或許,未必就冇有那一線生機。」
「一線生機」!
這四個字,如同暮鼓晨鐘,重重敲打在慧玄師太與妙玉的心上!
師徒二人聞言,渾身皆是一震,四目愕然相對,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一絲猝然升起的微弱卻真實的光亮!
方纔後院禪房之中,那卦象所示的不知指向何方,更不知繫於何人的「一線生機」,那虛無縹緲的「一線生機」,難道————難道當真就應在此處?應在這位主動提及且有能力延請當世神醫的年輕皇子郡公身上?
尤其是慧玄師太,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她曾暗自推演袁易命格,知其貴不可言,命途奇崛,有攪動因果之能。此刻,這「一線生機」竟從他口中說出,豈非正與卦象隱隱相合?
她甚至在這一剎那,電光石火般聯想到了袁易的名字—「易」!她所精研的推演之術,其實乃是大衍筮法,又稱著草蓍法,正是源於包羅萬象、闡述天地變化之理的《周易》,乃是《周易》中記載的唯一占筮方法。
而眼前這位年輕皇子郡公的名字,竟恰恰取了個「易」字!
這是巧合,還是冥冥中更深不可測的緣法牽引?
莫非他本身,便是那「變易」之道在此世間的某種顯化?
事實上,當年泰順帝為這民間的皇子取名「袁易」,確是取自《周易》之」
易」。雖說泰順帝取名的初衷,與慧玄師太此刻的玄想差異不小,倒也無意間有所遙相呼應了。
這一番思量,雖隻在慧玄師太心中迅速閃過,卻讓她看向袁易的目光,愈發覆雜深邃,敬畏之中,更添了一份難以言喻的宿命之感。
慧玄師太強行定下神來。
她畢竟是修行多年的老尼,又礙於身份禮數,即便心中千願萬肯,麵上卻不得不先作推辭謙讓之態。
於是,她強壓著激動,雙手合十,對袁易道:「阿彌陀佛,郡公爺此言,真如甘霖普降,枯木逢春。隻是那蘇神醫如今貴為太醫院院判,更是太上皇禦前侍奉的國手,身份何等尊貴?貧尼不過一介遊方老尼,何德何能,豈敢勞動這般神仙人物屈尊降貴,來為此殘軀診視?況且郡公爺於我師徒,已有兩番大恩,恩重如山,尚未報答萬一,今番又豈能再勞動郡公爺玉趾,為貧尼這必死之人費心周全?實是不敢當,萬萬不敢當。」
這番話,既是客套,卻也透著些許方外之人不願過多牽累塵緣、尤其是牽累袁易這等顯貴之人的謹慎。
袁易靜靜聽著,目光忽然轉向了侍立在一旁的妙玉。
妙玉此刻心中正因那「一線生機」而波瀾起伏,一雙秋水明眸不由自主地望著袁易,眸中帶著希冀與複雜難言的情緒。忽見袁易目光如電,倏然轉向自己,兩人視線在空中一碰,妙玉心頭一跳,如同做了虧心事被人當場拿住一般,慌忙低了低頭,臉上竟飛起了淡淡的紅雲。
袁易見她如此情狀,心中覺得有趣。他想到了原著中的妙玉,原著中這位帶髮修行的女尼,可真真是孤傲清高,比之林黛玉可謂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而如今,這個妙玉竟在他麵前顯露害臊嬌羞之態來了。
袁易心中如此想著,嘴上則柔聲問道:「妙玉姑娘,想來你定然也不希望你師父就此命不久矣罷?你是否願我出麵,去請那蘇神醫來,為你師父仔細診治一番?或許,真能覓得轉機。」
這話問得直接,卻也將抉擇之權,以一種巧妙的方式,輕輕地遞到了妙玉手中。
妙玉聞言,不由又是一震,下意識地抬起眼簾,飛快地瞥了袁易一眼,心中先是疑惑:「他————他為何偏偏要來問我?師父的病,他既已決意相助,徑直去請便是,何須多此一問?」
她本是冰雪聰明之人,心思轉得極快,隻略一思忖,便似有所悟:「莫非他是有意如此?讓我親口說出願意」,便等於是我主動求他相助?如此一來,我便又欠下他一份恩情了————」
念及此,她那顆素來孤高自許的心,不由得泛起一絲牴觸與抗拒。
她不喜虧欠於人,何況是這等關乎生死、天大的恩情?此前蟠香寺的初見援手,天津城的仗義解圍,已是兩份沉甸甸的恩情壓在心頭,攪亂了她十餘年古井無波的心境。難不成今日又要添上這第三次?
更有一層幽微難言的心思:她隱隱有些懼怕眼前這位年輕的皇子郡王。怕的並非他的權勢,而是一種莫名的、能輕易動搖她心防的力量。她怕他這般一次次介入她的生命,一次次讓她欠他恩情,會最終打破她十餘年持守的清修藩籬,將她從那孤潔的雲端,拉入這萬丈紅塵、情緣糾纏的漩渦之中。
然而,這絲牴觸與抗拒,僅僅在她心中盤旋了一會子,便被另一股更強大更真切的情感所擊潰,那便是她對師父的孺慕與不捨。
慧玄師太於她,名雖師徒,實則十餘年相依為命,情同母女。
師父是她在這茫茫人世中的依靠與牽掛。若師父果真如此前那位太醫所言,不久於人世,留下她子然一身在這陌生的神京城,前路茫茫,歸宿何在?那將是何等孤寂淒涼的境地?
這份骨肉相連般的親情與對未知命運的恐懼,剎那間就壓倒了妙玉的所有矜持與顧慮。
妙玉不再猶豫。
她重新抬起頭,雖仍帶著幾分拘謹與羞澀,目光卻已變得堅定。
她看著袁易,纖腰微折,福了一禮,聲音雖輕,卻顯清晰:「師父待我,恩重如山,我自然萬分希望師父能安康。若————若郡公爺肯開恩,延請神醫,妙玉————感激不儘,冇齒難忘。」
袁易見她如此,眼中掠過一絲滿意與憐惜,點了點頭,目光從她臉上挪開,轉而重新麵對慧玄師太,語氣已是不容推拒:「師太也聽見了。妙玉姑娘一片純孝之心,令人動容。況且,我與你師徒二人,幾番相遇,實非偶然,緣分著實不淺。此番既是恰巧讓我得知師太玉體違和,而我又恰有這份能力可以略儘綿薄,豈能坐視不理?還請師太看在令徒這片孝心,也看在這段緣法上,莫要再推辭了。治病救人,本是善舉,無關身份,更無須言報。」
慧玄師太見他話已說到這個份上,言辭懇切,理由周全,更將妙玉的「請求」也擺了出來,自己若再一味固辭,反倒顯得矯情不通情理了。
何況,她心底深處,對那「死」字,確有些凡人的恐懼與不甘,她也確有些未了的因緣與牽掛,尤其牽掛妙玉已變得撲朔迷離的未來。
她意味深長地瞟了一眼身旁的妙玉,心中暗嘆:「郡公爺方纔那番話,特意問過妙玉,恐怕————真有一半是存了心的。他是想讓妙玉再承他的情,將這因果纏得更深些。莫非————他對妙玉這孩兒存了別樣心思?唉,看來老尼先前所卜那卦,或許真非虛妄。妙玉與他,隻怕當真是夙緣深種,命線早已糾纏一處,避無可避,逃無可逃了!」
一念及此,她心中反而釋然了幾分。
既是天命註定,強求清靜亦是徒勞。
她重新整肅麵容,起身來至袁易跟前,對著袁易,極其鄭重地雙手合十,深深一揖:「如此————貧尼便厚顏,再受郡公爺一次天大的恩德了!郡公爺大恩,貧尼銘感五內,永世不忘!」
言罷,直起身,長長地宣了一聲悠揚的佛號:「阿彌陀佛——
—」
這一聲佛號,既是為自己或將得救而感唸佛恩,亦像是為袁易與妙玉這段越發深邃難測的塵緣,作了一個宿命般的註腳。
靜坐在旁的法蓮師太,適才攜慧玄師太、妙玉師徒來見袁易時,已忍不住好奇,向慧玄師太打探了師徒二人與袁易這位大貴人之間的往事,知道袁易對妙玉竟是已有過兩次恩情。
法蓮師太亦是聰慧之人,既已獲悉了前因,便也能感受到眼下這間淨室中流竄著一股古怪的韻味。
她也意味深長地瞟了一眼妙玉,又意味深長地瞟了一眼慧玄師太,心中暗道:「這妙玉,實乃孤傲清高之女子。而慧玄師姐,又實是關懷這小徒。難道妙玉要與眼前這位貴不可言的郡公爺陷入情緣糾纏?要落入萬丈紅塵中去了?」
袁易不再逗留,對慧玄師太道:「師太且安心將養。我這就去安排,請蘇神醫儘快過來,此事宜早不宜遲。」
說罷便站起身。
慧玄師太再次謝過,隨即與法蓮師太、妙玉一同送他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