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泰順明鑑,景寧考較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無聊,.超方便 】
辰牌時分,暢春園澹寧居之中,泰順帝正準備用早膳。
此刻的膳桌上已擺上了一應器皿,皆係官窯精品,幾樣清粥小菜並幾樣細點。對一位皇帝而言,這樣的早膳並不奢侈。
忽有太監悄步近前,向泰順帝低聲稟報:「聖上,皇四子求見。」
泰順帝微微一頓,便道:「叫他進來。」
不多時,袁易身著郡公朝服,步履沉穩,躬身趨入殿內,至禦前適當距離,即撩袍跪倒,行大禮參拜:「兒臣恭請父皇聖安!」
泰順帝抬了抬手,語氣平和:「起來罷。」
袁易謝恩起身,目光掃過了膳桌,又躬身道:「兒臣冒昧,擾了父皇用膳的清靜,實是罪過。」
泰順帝未顯不悅,反而唇角微揚,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問道:「無妨。你今日過來,所為何事?」
袁易垂首道:「回父皇的話。昨日兒臣之妻賈氏,蒙父皇天恩,冊封郡公夫人。兒臣感戴莫名,今日特攜她入園,一則叩謝父皇隆恩,二則亦想藉此機會,向皇祖父、皇祖母並母後孃娘請安,略盡孝心。」
泰順帝聽罷,心中受用,和顏道:「你有這份心,便是好的。謝恩之事,心意朕已知道,倒也不必非要賈氏當麵來叩謝了。至於向你皇祖父、皇祖母、母後請安,乃是人子本分,應當去的。」
袁易再拜稱是,略一停頓,復又奏道:「父皇,另有一件小事,兒臣意欲請示聖裁。」
「講。」泰順帝道。
袁易遂將府上太監顧寶安向外客肆意索取門敬之事陳述一遍。
言畢,他態度愈發恭謹:「父皇明鑑,這顧寶安膽大妄為,壞我府邸聲譽。然則,顧寶安源出天子部曲,其名籍、俸祿、考績乃至生殺予奪之權,皆握於內務府之手,非兒臣所敢專擅。故雖係微末小事,兒臣亦不敢自專,特來請示父皇聖意。以此瑣事煩擾聖聽,實是兒臣之罪。」
他這一番話,說得很有分寸。既陳其惡,顯己之明察;又強調其乃「天子之人」,示己之不敢逾越;更自承「以小事擾父皇」之罪,態度恭順謹慎。
就在昨日,忠怡親王向泰順帝稟明偶然造訪袁易郡公府之事,泰順帝因袁易府邸正堂與內書房命名、改建校場勤習武事,而對袁易心生嘉許。
此刻泰順帝又見袁易如此恪守規矩,孝敬謹慎,喜愛之情便又添了幾分。兼之他素來對太監管理嚴厲,惡太監倚勢妄為。於是,他沉聲道:「此等刁奴,仗著些許微末權柄,便敢狐假虎威,勒索外客,敗壞門風,可恨!你將那顧寶安索拿,直接交到總管內務府大臣和莊親王手上。傳朕的口諭:著和莊親王嚴查此事,從重懲處,以儆效尤!」
袁易心中一定,再次跪倒:「兒臣遵旨!謝父皇恩準!」
其實,袁易何嘗不知,區區一個自己府上的太監索取門敬,於日理萬機的泰順帝而言,簡直微不足道。
他之所以特特將此小事麵奏請旨,實有三層深意:
其一,顧寶安根子在內務府,是「皇帝的人」,自己新歸宗不久,若擅自整治,恐顯不知進退。而今請示之後再做,則顯孝敬謹慎之心。
其二,若自己直接將顧寶安送交內務府,憑這等「慣例」之事,再憑顧寶安多年經營的人情,內務府未必會嚴懲。
其三,如今由泰順帝親口下旨,命總管內務府大臣和莊親王嚴查嚴懲,顧寶安便是撞在了刀口上,絕無幸理。如此不僅除了一害,更可藉此雷霆手段,狠狠震懾府中那一乾新來的典儀、護衛、太監、宮女、護軍,讓他們深知郡公府法度之嚴,新歸宗的袁易絕非可欺之主,真真是殺一儆百!
請示了懲處太監顧寶安之事,袁易正欲告退,卻聽泰順帝道:「待朕用過了早膳,便要去給太上皇、皇太後請安。你既來了,就在此候著,待會兒隨朕一同過去便是。」
袁易躬身應道:「兒臣遵旨。謝父皇恩典。」
泰順帝不再多言,執箸用他的早膳。
他並未吩咐袁易退至外間等候,袁易便也不敢擅動,隻依舊垂手躬身,肅立於禦案之側不遠不近處,屏息靜氣,眼觀鼻,鼻觀心,不敢怠惰。
殿內一時寂然,唯聞禦筷輕觸器皿的細微聲響。
泰順帝用了兩口粥,忽又停下,目光轉向躬身侍立的袁易,見其儀態恭謹,雖靜立無言,卻自有一股沉穩之氣。他似是隨口問道:「你今日一早入園,可用過早飯了?」
袁易聞問,微微欠身,道:「回父皇的話,因今日需入園謝恩請安,兒臣夫婦淩晨便起身,略用了些清粥小菜,不敢多食,以免禦前失儀。」
泰順帝聽罷,唇角緩緩漾開一絲帶著溫情的笑意,道:「如此說來,眼下腹中可覺飢餓?若餓了,便與朕一同用些罷。」
這話問得尋常,於天家父子之間,卻透著幾分不尋常的關切,何況袁易是新歸宗的皇子。
袁易心中一動,抬起眼迎上泰順帝的目光,坦然中帶著幾分孺慕,微微一笑:「父皇垂詢,兒臣不敢隱瞞。經這一番折騰,眼下肚內確有些空落落了。兒臣謝父皇賜膳!」
泰順帝的笑意又深了一分,朝旁邊侍膳的大太監微一頷首。
大太監即刻會意,指揮著太監們迅速抬來一張紫檀木小炕桌,設於禦案下方側首,再放上一張杌子。又有太監用朱漆托盤奉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碧粳米粥,並一碟糖醋荷藕,一碟火腿鮮筍,一碟拌雞絲,外加一碟小巧的鵝油卷酥。
袁易再次謝恩,這才依禮斜簽著身子在杌子上坐了。
他姿態依舊恭謹,並無半分逾矩,執匙舉箸,吃得斯文,卻也不顯過分拘謹扭捏。
一時間,澹寧居內景象頗為殊異。
禦案之上,泰順帝用膳;禦案之下,袁易亦在用膳。雖是君臣分席,尊卑有序,但在這寂靜的晨光中,在淡淡的食物香氣裡,竟氤氳出一股尋常百姓家父子同桌而食般的溫情與寧謐。
泰順帝不再言語,偶爾抬眼,瞥一眼下方安靜進食的袁易,心中不由一動。自袁易進京,他雖知是自家骨血,亦欣賞其才幹孝心,但一直以來,天家父子之情,難免疏淡於禮法規矩之後。此刻,這般共用早飯的場景,驀然觸動了他心內那根屬於「父親」的心絃。
無需言語,隻是這般同處一室,各自安安靜靜地吃著早飯,便有一種脈脈的溫情流淌開來,沖淡了帝王威儀的森嚴,添上了幾分人世間的煙火氣與父子情。
這份溫情,於泰順帝這位日理萬機、慣見風雲的帝王而言,實是難得的。
也讓泰順帝不由想起了自己曾經的皇四子袁歷,袁歷也曾這般與他一同用早飯,隻是如今再不能了。眼前與他一同用早飯的雖依然是玉牒上齒序的皇四子,卻已是袁易。
袁易雖安靜用膳,卻感受到了泰順帝偶爾落於自己身上的目光,也察覺到這目光中少了平日的審視與威嚴,多了柔和。他心下沉靜,知此乃泰順帝難得的恩遇與親近,舉止沉穩得體。
一餐早膳,時光短暫,卻於無聲處,將一對天家父子的心,拉近了些許。
直至泰順帝擱下箸,袁易亦立刻停止,起身垂手侍立。泰順帝看了他一眼,目光溫和,隨即對太監道:「更衣,去清溪書屋。」
太監們忙上前伺候。
袁易肅立一旁,心知這是要去給太上皇、皇太後請安了。
泰順帝更了常服,便命起駕往太上皇所居之清溪書屋問安。
一頂明黃亮轎乘輿早已備妥,泰順帝登輿而坐,袁易則恭謹隨行於輿駕之側。
一行人儀仗簡從,出了澹寧居,逶迤而行,一路穿花度柳,漸至暢春園東北一隅的清溪書屋。
輿駕在門前停下,泰順帝下了乘輿,早有景寧帝近侍太監入內通傳。不多時,便引著泰順帝與袁易入內。
書屋之內,窗明幾淨,陳設古雅。
景寧帝正臨窗而坐,身著常服,手持一卷古書,聞得動靜,方抬起頭來,見是泰順帝攜袁易前來,臉上露出溫和笑意。
泰順帝與袁易忙上前行大禮請安。
景寧帝放下書卷,笑道:「起來罷。今日倒是一同來了。」
得知了袁易今日入園的來意後,景寧帝忽然問泰順帝:「朕記得,皇帝予此子取名『易』,可是取自《周易》之『易』字?」
他手中方纔所閱,正是一卷宋版《周易》。
泰順帝回道:「父皇記得正是。兒臣正是取自《周易》之『易』,寓含變易、不易、簡易之理,望其能通曉天地之道,明達人事之理。」又補充道,「袁易於《周易》倒也用心讀了,曾能背誦全篇。」
景寧帝頷首,顯出頗感興趣之色,對袁易笑道:「於《周易》能背誦全篇,已屬難得。然則《周易》之道,貴在靈活運用,洞察幾微。今日既遇此道,朕便考你一考,你可願意?」
袁易神色恭謹,垂首道:「能得皇祖父垂詢考較,乃孫臣莫大榮幸。孫臣學識淺陋,若有錯漏之處,萬望皇祖父與父皇訓示。」
一旁泰順帝亦含笑,他素喜《周易》,於此道鑽研頗深,此刻倒想看看袁易究竟領會幾分,便頗有興致地聽著。
景寧帝略一沉吟,問道:「《繫辭上傳》有雲:『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此言天地自然之位。然則,於人之修身,此語當作何解?何以定己之位,明己之分?」
此問由天地尊卑引申至個人修身立命,頗具深意。
袁易凝神思索了一會兒,便從容奏對:「回皇祖父。孫臣愚見,此語啟示世人,當知天地有常,尊卑有序。於人而言,便當明察自身所處之位,恪守本分。如為君者當仁,為臣者當忠,為子者當孝。知其位,守其分,不僭越,不退縮,如此則身心安寧,德行可立。正如《易》之所言『君子以儉德辟難,不可榮以祿』,守其卑位,亦可修其尊德。」
景寧帝聽罷,笑著頷首,看向泰順帝。泰順帝亦麵露讚賞之色,顯然對袁易此答讚許。
此答既緊扣經文,又闡發其修身之義,且落腳於德行,正合儒家正道。
景寧帝興致更高,又出一題,此次更涉宏大:「《革卦·彖傳》曰:『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此論變革之道。然則,治國平天下,當如何把握這『革』之時與『不革』之常?如何方能謂之『順天應人』?」
此問直指治國核心,關乎變革與守成的平衡,極為考驗見識與智慧。
袁易心知此問分量,沉思片刻,方謹慎答道:「孫臣冒昧奏對。孫臣以為,『革』之為義,非為變而變,乃因時製宜也。猶如四時執行,非天地有意變革,乃氣機流轉之必然。治國亦然,當察天道之變,觀人心之向。法度若歷時已久,弊病叢生,悖離天道民心,則當勇於鼎革,除舊布新,此即『順乎天而應乎人』,如湯武之革命。然『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亦非謂常法可廢。日常治國,尤重『不易』之理,當持守仁政根本,敬天愛民,此乃萬古不易之常經。故『革』與『不革』,皆需揆諸天理,驗於人心,順勢而為,而非妄動。總以『崇德廣業』,天下安寧為要。」
這一番奏對,既闡發《易》理,又融合治國之道,指出變革需順應時勢與民心,守成需秉持仁政根本,見解頗為透徹。
景寧帝聽畢,不禁笑道:「好,好!非徒記誦,確有所悟,能發其微,更能務其本!皇帝,此子於《易》,頗有些心得矣。」
泰順帝見景寧帝龍心大悅,袁易對答如此得體,心中亦是欣慰,躬身道:「父皇過獎了。他還年輕,需學之處尚多。」言雖如此,其欣慰之情已溢於言表。
袁易忙跪下行禮:「孫臣淺見,妄議大道,實是班門弄斧。蒙皇祖父不棄,諄諄垂訓,孫臣感激不盡,定當潛心研讀,以求精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