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林家進京,寶玉摔玉
時值仲夏,五月初四,赤日炎炎。
神京東郊的官道被曬得發燙,塵土飛揚處,自潞河驛方向緩緩行來一隊車馬,正是林如海攜家眷入京的一行人。
行至東郊薑家左近的岔路口,車隊漸次停駐。
原來林如海此番北上,特幫薑念捎帶了兩大箱揚州土物。
早得了信的元春,遣了賀贇在路口等候。
賀贇對林如海道:「林老爺一路風塵辛苦!我家奶奶念及暑熱難當,特備了冰鎮綠豆湯,懇請林老爺攜家下移步寒舍稍歇,也好說說我們大爺的近況。」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林如海麵容清臒,眉目間透著幾分倦色,聞言撚須略一沉吟,頷首道:「既如此,便叨擾了,歇歇腳也好。」
於是,林家一行人隨賀贇進了薑宅。
賀贇又引著林如海、邱姨娘、林黛玉、小丹、小南、紫鵑等人進了內院。
元春攜著薛寶釵、景晴、孟氏等人在階前含笑相迎。
林黛玉抬眸細看,不覺微微一怔,暗道:「臭姐夫的這些女眷,真真是容色照人,舉止不俗。」
那元春穿一件月白杭緞衫子,上繡折枝牡丹,端莊中透著幾分華貴;那薛寶釵則是一襲蜜合色羅裙,溫婉嫻雅,如春月梨花;那景晴更是絕色,身著天青色紗衣,如煙似霧……
不知怎的,林黛玉心裡驀地泛上一絲酸澀,手指不自覺地絞起了帕子。
眾人見禮畢,元春笑吟吟道:「姑丈遠道而來,快請堂上坐,用一碗冰鎮綠豆湯,消消暑。」
一行人同入堂屋,丫鬟們捧上了冰鎮綠豆湯並幾樣精巧細點。
林如海接過青瓷小碗,飲了半盞冰鎮綠豆湯,但覺一股沁涼自喉間滑下,直透丹田,霎時間五臟六腑如沐清泉,一路風塵暑熱竟消散了大半。
元春見他神色稍緩,方柔聲問道:「敢問姑丈,我們大爺近況如何?自他南下,家中之人日夜懸心,隻盼得個準信兒。」
林如海遂將薑念在揚州時的情況細說了一番,又道:「薑賢侄離揚時一切安好,隻是後來隨侍太上皇巡視江寧,我便不知其詳了。」
元春聽罷,與薛寶釵、景晴相視一笑,眉梢眼角皆染上喜色。
元春道:「既如此,想必一切順遂。多謝姑丈告知,也好叫我們放心。」
林如海略坐了坐,吃了碗冰鎮綠豆湯,便要離開,他還要去暢春園麵聖。
元春等人連忙相送,直送至二門處。
臨別時,元春執著邱姨娘與林黛玉的手,殷切道:「待你們安頓妥當,我必治酒設宴,再請你們一聚。屆時還望賞光,切莫推辭。」
邱姨娘滿麵堆笑,連聲應道:「如此盛情,豈能不從?定當前來叨擾。」
林黛玉亦輕輕點頭,朱唇微啟,軟語道:「多謝姐姐美意。」
言罷,眼波微轉,又打量了一番元春,見元春雲鬢花顏,端莊華貴,心中又生出幾分思量……
……
……
送罷林如海一行,元春等人轉回堂屋。
堂中擺著薑念請林如海捎來的兩大箱揚州土物,箱蓋掀起,頓時滿室生輝,有漆器、玉器、香粉、絨花,等等。
「好精巧的物件!」
元春先拈起一對點螺漆盒,盒麵嵌著五彩螺鈿,拚出幅「鴛鴦戲水圖」。
薛寶釵則捧起個雕漆筆筒,筒身層層朱漆雕出十八羅漢,鬚眉畢現,連衣褶都似在飄動。
揚州漆器工藝源遠流長,鑲嵌、雕漆、螺鈿、點螺、彩繪等技藝已很成熟,漆砂硯、漆盒、漆盤等高檔工藝品常作為貢品進獻。
元春又翻出個青玉香爐:「這雕工真好。」
眾人湊近看時,見爐身透雕著纏枝蓮紋,爐蓋竟是一整塊玉鏤出的瑞獸鈕,獸口中空,吐煙時可成「青龍吐霧」之景。
揚州是大慶重要的玉器加工中心,琢玉業已有相當規模和較高水平,為民間也為宮廷製作各類玉器。
邢岫煙正看得入神,忽覺鬢邊一涼,原是元春將一支絨花斜插在她髻上。那絨花仿的是垂絲海棠,花瓣薄如蟬翼,花蕊用金絲撚成,顫巍巍好似真能引來蝴蝶。
香菱忙捧來鏡子,邢岫煙對鏡一照,羞得耳根都紅了。
揚州絨花製作技藝精巧,模擬度高,是深受大慶女子喜愛的頭飾和裝飾品,也是重要的貢品和特色手工藝品。
「這是揚州戴春林的香粉。」
元春揭開個琺瑯小匣,裡頭裝著香粉,頓時幽香撲鼻,讓景晴蘸了些抹在手背,粉質甚是細膩。
揚州香粉製作精良,老字號「戴春林」創始於明崇禎年間,其聲譽延續至今,所產香粉、頭油、香件等是江南知名的特色商品和女子用品。
當下,元春分發起了這些揚州土物,甚至打算悄悄遣人給秦可卿送幾件去,反倒沒打算送榮國府。
十多天前,她被攆出了榮國府,邢夫人又派王善保家的來薑家鬧事,讓她記恨上了孃家,至今恨意未消呢。
……
……
神京西城有處三進宅院,青磚黛瓦,門前一株老槐樹亭亭如蓋。
這宅院原是林如海、賈敏在京中的住處,距離寧榮街不遠。當年林如海外放,臨行前特地將這宅院託付給賈政照管,言道:「他日若得返京,也好有個落腳處。」
誰知賈政的清客相公詹光,幾年前見這宅院位置佳、格局好,價值不菲,便涎著臉求賈政,說他家口日繁,賃的屋子實在逼仄,求賈政將林如海的宅院暫賃給他。
賈政素喜詹光,又想著詹光到底是讀書人,便點頭應了,連租金都免了。
詹光搬進林宅後,竟將這宅院視為自己的房產一般,有次吃醉了酒,還對妻子道:「這宅子已姓詹了!橫豎那林如海在揚州做了鹽政,油水肥得流油,哪還瞧得上這三瓜兩棗?」
豈料天有不測風雲。
半月前賈璉風塵僕僕回府,帶來林如海的口信:不日將進京聽候簡任,請賈政派人灑掃宅院。
賈政當即喚來詹光,詹光聽得訊息,如遭雷擊,卻不得不搬走了。
詹光鬱悶地告退,回到宅中,見妻子正在逗八哥,怒道:「敗家娘們!整日就知道餵這扁毛畜生!」
那八哥學舌道:「沾光!沾光!」倒似在嘲笑詹光沾光似的,隻是如今他這占巢的鳩鳥,不得不將這所價值不菲的宅院物歸原主了。
氣得詹光打了那八哥。
五月初四這日,林如海一行車馬,離開東郊薑宅後,便來至京中林宅。
榮國府派來的林之孝夫婦交接了這所林宅。
當即,林家人搬入,林如海則乘坐馬車往西郊暢春園麵聖去了。
……
……
天氣炎熱,榮國府的榮慶堂內卻是涼快,因四麵遊廊環抱,又有濃蔭匝地,堂中還擺著冰盆,絲絲涼氣沁人,還有丫鬟們執扇搖動,添幾分清幽。
賈母歪在榻上,身下墊著青緞靠背,邢夫人、王夫人左右陪坐,李紈並迎春、探春、惜春姊妹也在,賈寶玉則挨著賈母坐著,眾丫鬟僕婦侍立伺候。
這時,林之孝家的掀簾進來,先向賈母並邢夫人、王夫人請了安,方陪笑道:「老太太,林姑老爺一家已進京了,那所房舍也已交割清楚,如今林家人正在安置呢。」
賈母立時直了直身子,眼中透出幾分急切,問道:「林丫頭可來了不曾?」
林之孝家的略一躊躇,仍笑著回道:「林姑娘自然是一同來了的。我見了她,便問何時回咱們府上住,誰知……」
她頓了頓,覷著賈母神色,方繼續道:「林姑娘說,林姑老爺病體初愈,此番進京,又因路途遙遠添了幾分勞頓,如今還需靜養,若調養不當,隻怕沉屙復發。她身為獨女,年紀漸長,理當侍奉父親膝下,不便再寄居咱們府上了。這也是林姑老爺的意思。」
賈寶玉乍聞此言,眼中滿是驚惶。
賈母神色一黯,手中撚著的佛珠也停了,傷心起來,半晌才嘆道:「這孩子……倒是個孝順的。」
賈寶玉急道:「老太太!這如何使得?林妹妹住在外頭,豈不叫人懸心?不如即刻遣人去接,仍叫她住進咱們府裡,和從前一樣,豈不好?」
王夫人見賈寶玉情急,道:「寶玉,休得胡鬧!你林妹妹所言極是,她自當盡孝侍奉,這纔是正理。」
賈寶玉哪裡肯聽?隻眼巴巴望著賈母,眸中水光浮動,似有千言萬語。
賈母見他這般,溫言勸道:「你林妹妹說的不錯,她既不願再來,你姑丈又是這個意思,咱們也不好強求。」
賈寶玉鼻尖一酸,竟滾下淚來,哽咽道:「可她在外頭,誰陪她說話解悶?誰照料她飲食起居?若受了委屈,又向誰訴去?」
賈母見他如此,心中亦是一陣酸楚,伸手撫了撫他的頭,嘆道:「癡兒……她如今自有她父親照看,哪裡就委屈了?你若實在惦記,日後咱們多接她來頑便是了,住的離咱們府上又不遠。」
賈寶玉仍是不依,卻也不敢在王夫人跟前過於放肆,心內喃喃道:「林妹妹……林妹妹……」
堂內眾人見他這般情狀,皆默然不語。獨探春遞了帕子給賈寶玉,低聲道:「二哥哥,仔細老太太見了傷心。」
賈母長嘆一聲,目光望向窗外,似瞧見了那抹纖弱身影。
……
……
賈寶玉心中記掛林黛玉,哪裡耐得住?悄悄喚了心腹小廝茗煙,也不備車馬,溜出了榮國府,一逕往林宅奔去。
此時林宅院門大開,一眾林家人正在搬運箱籠、整理物品。
邱姨娘正立在內院指揮,一迭聲吩咐道:「那架屏風仔細著些,是老爺心愛之物!」
忽聞賈寶玉來了,邱姨娘便命人將賈寶玉引進來。
賈寶玉三步並作兩步跨進內院的垂花門,也不與邱姨娘打招呼,目光四下搜尋,口中隻喚:「林妹妹!」
正亂著,忽見廂房湘簾一挑,林黛玉緩步而出,後頭跟著紫鵑。
林黛玉穿著月白紗衫,繫著淡青綾裙,顯得清瘦。
見到賈寶玉,林黛玉微微一怔,隨即蹙眉道:「這樣熱的天,你怎麼跑來了?」
賈寶玉見她形容憔悴,心中更急,見院中人多,便道:「林妹妹,我有話兒與你說。」
林黛玉上前與邱姨娘說了一聲,才引著賈寶玉進了廂房。
剛進房內,賈寶玉便抓住了林黛玉的衣袖,迫不及待道:「好妹妹,我特來接你回去!咱們府上涼快,又有老太太疼你,何苦在這兒受罪?」
林黛玉偏過臉去:「我如今住在自己家裡,侍奉父親,怎叫受罪?」
賈寶玉登時急得眼淚直打轉:「可咱們一處長大,一塊兒吃,一塊兒頑,你這一走,叫我怎麼捨得?好妹妹,你就當可憐我,回去吧!」
林黛玉見賈寶玉這般形狀,心中難免酸楚,卻隻嘆道:「你且回去罷,我是必要住在自己家裡侍奉父親的。」
賈寶玉見她不為所動,一時情急,竟從頸上扯下通靈寶玉,往地上狠狠一摔:「什麼勞什子!連妹妹都留不住,要你何用!」
通靈寶玉玉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聲響。
林黛玉唬了一跳,急道:「你這是做什麼?越發像個孩子了!」
她忽想起薑念,不過比賈寶玉年長幾歲,卻已那般穩沉持重、出類拔萃。兩相比較,便覺賈寶玉任性妄為,隻是素日情分在,又不忍說重話。
紫鵑忙撿起通靈寶玉,仔細瞧了瞧,見未摔壞,心裡鬆了口氣。她可是知道,賈母、王夫人都認為這塊通靈寶玉是賈寶玉的命根子,若是今日賈寶玉在這裡摔壞了通靈寶玉,那可就會鬧大了。
紫鵑忍不住道:「寶二爺,不是我說您,如今姑娘已大了,您也到了該懂事的年紀,怎還這般胡鬧?」
正鬧得不可開交,邱姨娘聞聲趕來,見狀連忙勸解賈寶玉:「快別如此,仔細傷著身子。」又對林黛玉道,「姑娘也消消氣。」
說著便喚來了兩個穩妥的僕婦,吩咐道:「好生送這位哥兒回榮國府,路上仔細照應。」
賈寶玉卻不願走,被眾人攙著往外拉扯,仍不住回頭:「妹妹當真這般狠心?」
林黛玉眼中淚光浮動,卻終是抿著嘴唇沒有答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