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薑念祭母,寶琴還禮
夜晚。
江寧織造府的寢殿內,藥香裊裊。
年近花甲的蘇天士,正為年逾古稀的景寧帝施針。 超實用,.輕鬆看
蘇天士手撚銀針,如拈花拂柳,針尖在燭光下閃著寒芒,緩緩刺入景寧帝的穴位。景寧帝閉目養神,眉間鬱結之氣漸散。
施針已畢,蘇天士輕聲道:「太上皇龍體虛火上升,需靜心調養。」
景寧帝緩緩睜眼,嘆道:「朕今夜若不焚安息香,隻怕又要夢魘纏身了。」
蘇天士道:「安息香雖能安神,卻也不宜多用。我明日配一劑安神湯,與香並用方好。」
景寧帝微微頷首,忽道:「朕意兩日後返京,你可願隨駕同行?朕欲授你太醫院院判之職,正六品銜,也好常伴朕左右。」
大慶太醫院建製,院使居首,正五品,左右院判次之,正六品,其下又有禦醫、吏目、醫士、醫生等職,皆可稱「太醫」,但唯有禦醫以上,方可為皇室診脈。
如今景寧帝一開口便是院判之職,實乃破格提拔。
蘇天士聞言,卻麵露難色。前番薑念保舉他入太醫院,他已婉拒,隻道是鄉野郎中,不堪重任。如今景寧帝親口相邀,倒叫他進退維穀。
景寧帝見他躊躇,含笑道:「朕聽薑念說過,你誌在懸壺濟世,朕敬你這片仁心。隻是既與朕結此醫緣,不如隨朕入京。有你在,或許朕這把老骨頭,還能多活幾年。」
話已至此,蘇天士哪敢再辭?忙跪拜道:「蒙太上皇垂青,敢不從命?隻是蘇州尚有未了之事,懇請容我回去料理妥當,再赴京復命。」
景寧帝點頭:「準了。」
……
……
蘇天士提著藥箱退出寢殿,迎麵撞見薑念在殿外候著。
薑念見了蘇天士,忙上前一揖:「蘇先生辛苦。」
蘇天士慌得就要還禮,被薑念一把扶住:「老先生何須多禮?況且提著藥箱也不便宜。」
正說話間,殿內轉出個四十餘歲的太監,生得麵白無須,眉眼間透著幾分精明,名叫陳大全。
說來也是奇事,景寧帝身邊兩個心腹大太監,戴權與魏庚,此番南巡竟都壞了事。
陳大全如今竟得了機緣,被提拔到禦前聽用。
隻見陳大全朝薑念欠身笑道:「薑侍衛,太上皇宣你進去呢。」
「有勞!」
薑念微笑著對陳大全拱了拱手,又向蘇天士拱了拱手,這才整了整衣冠,邁步入殿。
殿內,景寧帝並未端坐寶座,而是斜倚在榻上,鼻樑上架著副眼鏡。
薑念忙上前行禮。
景寧帝原本肅穆的麵容浮起一絲笑意:「皇四子遇刺一案,連同今日的刺駕案,如今都已水落石出。兩案原是一夥人所為。你今日生擒賊首,功勞不小,若非如此,朕不會查明真相,還被蒙在鼓裡。」
這話倒是不假。若非薑念生擒蕭忠,戴權也不會自亂陣腳,露出馬腳來。
隻是景寧帝將真相捂得嚴實,薑念還不知幕後主使究竟是誰。
此刻見景寧帝心情尚好,薑念便壯著膽子問道:「臣鬥膽,不知是何人如此大膽?」
景寧帝麵色微沉,沉吟道:「不過是宗室裡幾個不安分的,勾結戴權作亂。具體是誰……」說到此處忽然頓住,擺了擺手,「你就不必細問了。」
他能這般告訴薑念,已是很賞識薑唸的體現。
薑念見景寧帝不願多說,忙道:「臣魯莽了。」
景寧帝麵上又浮起一絲笑意,道:「前番你在揚州整頓鹽政,已是立下大功;今日又生擒賊首,再建大功。待回京後,朕會與皇帝商議,好生封賞於你。」
薑念忙躬身推辭:「臣不過盡些本分,怎敢當賞?」
景寧帝道:「當賞。」
二字說得斬釘截鐵,不容推拒。
薑念見機,順勢道:「臣鬥膽,明日想告假一日,望太上皇恩準。」
「哦?」景寧帝眉梢微挑,起了好奇心,「所為何事?」
薑念道:「江寧是臣的故鄉,家母葬在此處,明日想去祭掃一番。」
景寧帝微微頷首,又好奇地問道:「你母親葬在何處?」
薑念道:「牛首山。」
這一答,倒叫景寧帝怔了一怔。今日他纔去牛首山祭過靜蘭,薑念隨行在側。靜蘭是他當年在江寧結識的民間女子,而薑念之母亦是泰順帝在江寧結緣的民間女子,還為皇家誕下血脈。
念及此,景寧帝望向薑唸的目光,不覺又柔和了幾分。
「準了。」景寧帝略一沉吟,語氣中透著關切,「將你身邊那些侍衛親兵都帶上,小心為上。」
他已在意薑唸的安危,而且,袁歷近日才遇刺身亡,若是薑念再有個閃失,他都無顏回京麵對泰順帝了。
侍立一旁的太監陳大全,將這番對答聽在耳中,心中暗自稱奇:「太上皇待這薑侍衛果然不同尋常。看來傳言非虛,這位怕是太上皇的親孫子了。」
又想到自己能得機遇近侍太上皇,賴薑念擒賊立功,陳大全不由暗自盤算:「往後須得敬著這位小爺纔是。」
薑念告退而出,站在殿外廊下,長舒一口氣,心中暗道:「看來今日刺駕之事,與泰順帝無乾。」
……
……
翌日,四月初七。
天色晴好。
薑念一早便從江寧織造府出來,先至江寧薑宅看了看,這所宅院仍被邱福夫婦打理得窗明幾淨,花木扶疏,井井有條。
薑念隨即帶著齊劍羽、鄒見淵、蒙雄等人,往牛首山南麓而去。
一行人來到山腳下,見鬆柏森森,鳥語花香。
薑雪蓮之墓就在昨日靜蘭之墓附近,也是一座孤墳。這墳塋修得典雅大方,既不顯寒酸,也不過分奢華。太過招搖,容易引來盜墓賊的覬覦。
陽光透過樹葉,斑駁地灑在墓碑上。
薑念親自擺上祭品,焚香叩拜。
雖說他是穿越而來,未曾見過薑雪蓮這位今生的母親,但對薑雪蓮倍感親切,原因之一在於,他融合了原主的記憶。
此刻他靜立墓前,望著墓碑,心內嘆道:「此番我隨太上皇回京,或許能認祖歸宗,成為名正言順的皇孫了!」
這倒不算癡心妄想。
此次他下江南,先在揚州整頓鹽政立下大功,昨日又生擒刺客頭目,助景寧帝查明兩樁大案。更兼袁歷已死,昨晚景寧帝又說要與泰順帝商議封賞之事。種種跡象表明,他或許可以成為一位明堂正道的皇孫了。
山風徐來,吹動他的衣袍。
齊劍羽、鄒見淵等人在附近站著,不敢打擾。
祭拜完畢,薑念轉身下山。陽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影子。
山巒起伏,雲捲雲舒,彷彿在預示著未來的風雲變幻。
……
……
薑念祭了薑雪蓮之墓,與齊劍羽、鄒見淵、蒙雄等人回到了江寧城,一行人逕往薛家主宅而去。
因已提前打了招呼,薛姨媽已命下人灑掃庭除,備下宴席,又喚薛錦、範氏、薛蝌、薛寶琴一家四口過來。
薑念至宅前下馬,由薛錦、薛蝌、薛蟠引著進入內宅,見薛姨媽、範氏、薛寶琴正在候著。
薛姨媽忙上前笑道:「一路辛苦,快請裡麵坐!」
說著細細打量薑念,見薑念一身勁裝,麵容沉靜,氣度從容。
薑念含笑還禮:「客氣了,今日叨擾了。」
待入了廳內,薛寶琴親自為薑念捧上香茶。
薛蟠高聲笑道:「兄弟可真真是禦前的紅人,那日我可是親眼瞧見了你隨侍太上皇,何等的威風!」
薛姨媽嗔他一眼,對薑念笑道:「全賴你之力,咱們家得以重得皇商之職,今日終於可當麵謝你一謝了。」
薑念微微一笑,道:「自家人,無須這般客套。」
薛姨媽又笑道:「還有一事,也該謝你。前番多虧你舉薦,蟠兒他叔去蘇州尋了那蘇天士診治,如今身子已好了不少。」
薛錦聞言忙起身,向薑念深深一揖,道:「多謝薑大人引薦神醫,此恩不敢忘。」
薑念虛扶一把,笑道:「不必如此,舉手之勞罷了。」
當下幾人又議了一番生意之事。如今薛家兩房生意已合在一處,由薛寶釵占二成股,執掌生意,謝季興作為「總經理助手」,在京輔佐。
緊接著,薑念向薛姨媽道:「今日前來,我意欲再看一看寶釵的舊居。」
薛姨媽料到薑念會有此一舉,已特意讓下人將薛寶釵的舊居精心打理了一番。此事也讓她心裡歡喜,說明瞭薑念喜愛薛寶釵。
此刻,薛姨媽忙對薛寶琴笑道:「琴兒,還是你陪著走一遭。」
薛寶琴聽了,粉麵微紅,低低應了一聲。
……
……
薛寶琴已是第二次獨自引薑念往寶釵舊居了。雖非初次,然一路上還是垂首慢行,耳根子透著胭脂色。
薑念倒也不急,負手緩步隨在其後。
薛寶琴忽地止步,取出一個長條形錦盒,轉身遞與薑念:「我……我收了你的禮物,這個……權當還禮。」
說罷,眼波流轉,卻不敢直視。
薑念微怔,接過錦盒輕輕啟之,卻見一柄骨扇靜臥其中,扇麵繪著疏荷聽雨圖,邊角還題著「清風徐來」四字小楷,精緻非常,也不便宜。
薛寶琴此番還禮,因有薛姨媽並父母盯著,若送些香囊汗巾之類貼身物件,未免惹人閒話。思來想去,終是決定送一把好扇子。
此刻見薑念細細賞玩,薛寶琴絞著衣角輕聲道:「眼瞅著要入夏了,這個用得著。」
薑念抬眸,見少女低眉斂目,陽光在她睫羽間投下細碎金影。忽而薛寶琴偷眼瞧他,四目相對的剎那,倏然綻出笑靨。
薑念初見薛寶琴時就發現,這丫頭生就一雙大眼睛,煞是好看。
「我很喜歡。」薑念合上錦盒,唇角微揚。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讓薛寶琴眼角眉梢都染上歡喜,連步子都輕快了幾分。她將一縷散落的青絲別至耳後,顯露小巧的珍珠墜子,在頸間微微晃著細碎的光。
二人來至寶釵舊居。
院內一株老梨樹,枝幹虯勁。廊下懸著一架鞦韆,繩索顯舊,卻仍結實,木板光滑,蓋因下人今日才精心打理過。
來至廊下,薑念忽走到鞦韆旁,伸手試了試繩索,又輕輕按了按木板,見它不搖不晃,亦無塵灰沾染。
薑念回頭對薛寶琴笑道:「我記得你說過,從前寶釵常與你在此盪鞦韆,她總是讓你先坐,她在後頭推。」
薛寶琴眸中微漾,「嗯」了一聲。
薑念笑意更深,道:「既如此,今日你也坐上去,我來推你。」
薛寶琴聽了,一雙大眼睛忽地亮了起來,到底難掩少女心性,隻是出於禮數推辭了一下,見薑念執意如此,她便輕輕坐上鞦韆,雙手攥緊繩索。
薑念站在她身後,手掌輕扶她肩頭,道:「坐穩了。」
說罷,緩緩使力,推她向前。
初時鞦韆盪得不高,薛寶琴還有些拘謹,隻覺微風拂麵,髮絲輕揚。薑念見狀,手上力道漸增,鞦韆便越盪越高,風聲在薛寶琴耳畔呼呼作響,庭中景緻忽遠忽近,竟似飛起來一般。
薛寶琴起初還抿著唇,不多時便忍不住笑出聲來,笑聲清靈,如珠落玉盤,在院中迴蕩。
薑念在後頭望著她,見她衣袂翻飛,青絲飛揚,麵上笑意盈盈,眼中光彩熠熠,顯得比春日的梨花還要明媚。
他手上力道卻未減,道:「再高些?」
薛寶琴回頭看他,眸中滿是歡喜,輕輕點頭:「嗯!」
鞦韆越盪越高,薛寶琴的笑聲也愈發清脆。
薑念推著她,想著如今寶釵遠在神京城,舊居的這鞦韆空懸已久,今日才又有了生氣。
正想著,忽聽薛寶琴「呀」了一聲,原是鞦韆盪得高了,她一時未坐穩,身子微微後仰。薑念眼疾手快,一步上前,單手扶住鞦韆繩索,另一手輕輕托住她後背,穩住了她。
薛寶琴驚魂未定,回頭看他,兩人距離極近,呼吸可聞。她麵上飛紅,連忙低頭,小聲道:「多謝……」
薑念微微一笑,手上力道放緩,鞦韆漸漸停下。
薛寶琴跳下鞦韆,理了理微亂的頭髮與衣裙,仍有些氣喘,卻掩不住眼中笑意。
薑念道:「可還盡興?」
薛寶琴點頭,大眼睛裡似有星光閃爍:「許久未曾這般玩過了。」
鞦韆仍在搖晃,彷彿在回味方纔的笑語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