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聖駕移蹕,家住海邊
展眼又過了幾日,已是三月盡、殘紅落之時。
刺殺袁歷的幕後主使並內應之人,依舊影影綽綽,查無實據。
袁歷遇刺身亡,之所以讓景寧帝悲痛,細究其故,卻有三端:
其一,袁歷乃景寧帝與泰順帝密立的儲君,關乎國本,非同小可;
其二,景寧帝心下明鏡也似,此事必是宗室之中有人覬覦大寶,行此大逆不道之舉。思及當年「九子奪嫡」之慘烈,兄弟鬩牆,骨肉相殘,如今竟又重演,怎不教他痛心疾首?
至於其三,方是祖孫之情。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悶好,.超順暢 】
事實上,景寧帝雖喜愛袁歷這個皇孫,二人的祖孫之情卻並不深厚。也就是近二三年,因泰順帝登基,袁歷才常與景寧帝接觸。
相比之下,景寧帝與皇長孫袁晳的祖孫之情要深厚多了。袁晳是自幼養在景寧帝膝下,景寧帝對其親自調教,耳提麵命。
而景寧帝一生,龍子鳳孫甚多:皇子三十餘,女兒二十,至於孫輩,更逾百數。其中許多兒女孫輩已亡故,景寧帝一生,歷盡白髮人送黑髮人之痛。
此番若非袁歷身負儲位之重,景寧帝不至如此悲痛。
近十日,經蘇天士的精心調治,景寧帝非但龍體漸愈,連鬱結於心頭的塊壘,竟也消解了幾分。
景寧帝在揚州駐蹕已大半個月了,因徹查袁歷遇刺一案,興師動眾,鬧得揚州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這風聲不脛而走,傳至江南諸省,亦直達神京朝堂,惹得物議沸騰。
景寧帝自知不宜久留揚州。
雖說此番南巡,原為賞覽江南風物,奈何遭此變故,遊興已闌珊。然若徑直由揚州返京,反倒坐實了袁歷遇刺之事,徒增猜疑。
景寧帝遂密諭泰順帝,將袁歷之死宣稱為「揚州病逝」,以掩人耳目。
另外,四月初一,景寧帝便要移駕江寧。原擬巡幸蘇州、杭州等地的行程,一概作罷。
江寧,遂成此番景寧帝第七次南巡的最後一站。
……
……
三月的最後一日。
揚州城又籠上一層煙雨,濛濛如霧。
鹽院內宅,邱姨娘房中。
邱姨娘斜倚湘妃榻,手捧一盞香茶,裊裊茶煙裡,一雙鳳眼微微含笑,瞧著跟前侍立的丫鬟小南。
邱姨娘輕啜一口茶,慢悠悠問道:「你伺候薑大人已二三個月了,覺得如何?」
小南頓時飛紅了臉,隻低聲道:「薑大人……極好的。」
邱姨娘見她這般情狀,玩味一笑:「明兒薑大人便要侍奉太上皇去江寧了,你可捨得?」
小南愈發羞赧,絞著手中帕子不則聲。
「怎麼不說話了?」邱姨娘故意追問。
小南低著頭,半晌方輕聲道:「倒是……捨不得的……」
聲音細如蚊蚋,卻字字真切。
邱姨娘放下茶盞笑道:「既如此,我將你送給薑大人,你可願意?」
小南先是一怔,隨即跪下道:「我……我願意。隻是姨奶奶待我恩重如山,本該好生服侍您。若……若跟了薑大人,便不能在跟前盡心了。不過縱是到了那邊,我也必當時時想著報答姨奶奶的恩情。」
邱姨娘聽罷,甚是滿意。
當初她特意將小南送到薑念身邊,正是看中小南標緻可人,又是自己親手調理的。想著若能用小南籠絡住薑念,林如海若有不測,也好有個倚仗,或能保住體己。
如今雖則林如海病體漸愈,邱姨娘仍決意將小南送給薑念。
一來依舊存著籠絡薑念之意,二來薑念對林如海有大恩,於她邱姨娘也算恩人,三來這二三個月的旁觀,她見薑念確是難得的青年才俊,小南又分明已動了情思,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既全了主僕之義,又成就一段姻緣。
邱姨娘執起小南的手,款款道:「這二三個月來,我瞧著,薑大人年紀雖輕,卻是難得的才俊人物,你也已對他存了心思,我豈能不成全?一則全了咱們主僕一場的情分,二則也為你謀個好歸宿,終身有靠。」
這話明裡是為小南打算,暗裡卻自有盤算。邱姨娘深知,這般說辭最能動人心腸,小南必定感恩戴德,日後更念她的好處。
果然,小南聽了這話,登時感動淚下,跪倒在地,哽咽道:「姨奶奶這般疼我,我就是做牛做馬也報答不盡。」
邱姨娘忙攙小南起身,笑道:「快別如此。待今兒薑大人回鹽院,我便親自去與他說這事。」忽又話鋒一轉,躊躇道:「隻是……不知他肯不肯要你。若他不應,你可不許怨我。」
小南粉麵飛紅,低聲道:「他……他是願意的,隻是……」
說到此處卻欲言又止。
邱姨娘鳳眼微挑,含笑追問:「隻是什麼?」
小南絞著手中帕子,輕聲道:「不敢瞞姨奶奶,前幾日薑大人曾說,待老爺與姨奶奶進京後,便……便要向姨奶奶討了我去。」
「原來如此。」邱姨娘輕笑,「這倒省了我一番口舌。」
略一沉吟,邱姨娘又正色道:「不過,他雖是年輕公子,終究是朝廷命官,更兼三任欽差的身份。這等事,原不該等他開口來討,合該我主動相贈纔是。」
這邱姨娘是會體貼爺們體麵的,是會巴結爺們的,這也是林如海喜愛她的原因之一。
若非當年林如海與賈敏伉儷情深,賈敏又出身榮國府這等勛貴之家,林如海早將邱姨娘扶正了。
如今邱姨娘雖居妾位,在林家卻已相當於主母一般。
……
……
薑念已將兩淮鹽政盡數交給了林如海及新任兩淮鹽運使詹坦麟,已專心在景寧帝身邊隨駕侍奉。
這日傍晚時分,揚州城浸在濛濛煙雨之中,遠山近水皆籠著一層輕紗也似的霧氣。
薑念自景寧帝行宮歸來,剛踏入鹽院內宅,便見四並堂內燈火通明,待入了堂內,又見一桌精緻酒席已然齊備,林如海、邱姨娘、林黛玉、小丹、小南、紫鵑都在。
楠木八仙桌上鋪著錦緞檯布,當中一個掐絲琺瑯火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四圍擺著時令佳肴:春筍燉雞色如琥珀,清蒸鰣魚銀鱗未褪,蟹粉獅子頭瑩潤如玉,另有幾樣點心,做得甚是精巧。
原是因明日薑念便要隨扈景寧帝前往江寧,而林如海尚需暫留揚州交接公務,待新任兩淮巡鹽禦史到任後方纔進京。今日林如海特備下這桌家宴,專為薑念餞行,並未邀外人作陪。
林如海身著家常石青緞褂,見薑念進來,忙起身相迎,笑道:「賢侄來得正巧,酒菜剛上齊。」
薑念拱手還禮:「姑丈見外了,不過暫別而已,京中自當重聚。」
林如海執其手道:「話雖如此,這餞行酒卻是少不得的。」
說話間二人已至席前。
林如海、薑念落座,薑念又堅持請邱姨娘與林黛玉同席,林如海點頭允了,二人這才入座。
小丹、小南、紫鵑等丫鬟在旁伺候。
小南一雙杏眼時時偷覷薑念,斟酒佈菜格外殷勤。
因林如海病體初愈,薑念又素來不喜飲酒,席間二人不過略飲幾杯應景。邱姨娘與林黛玉見二人如此,也便跟著淺酌而已。
宴罷,薑念攜小南迴桃花泉軒。
此時軒外雨絲如織,打在泉邊幾株桃樹上,但見殘紅點點,暗香浮動,別有一番清幽之致。
不多時,邱姨娘帶著小丹冒雨而來。
邱姨娘指著小南,對薑念笑道:「小南自十一歲起便跟了我,已有六年了。這丫頭既標緻又伶俐,因而當初你來時,我特特地派她伺候。展眼她已伺候你二三個月了,實乃莫大的緣分,我又瞧她已對你存了心思,不該再叫她離了你,故而特將她送給你。」
饒是小南已提前知道這一出,此時還是不禁羞紅了臉。
薑念正色道謝,又道:「隻是目今隨扈太上皇南巡,帶著女眷不便。待姑丈與您進京後,我再接小南。」
邱姨娘笑道:「如此也好。」
小丹在旁絞著帕子,眼中滿是艷羨。
邱姨娘攜小丹剛出桃花泉軒,忽見林黛玉攜紫鵑正從芙蓉館方向裊裊而來。
兩下裡撞見,林黛玉頓時慌了手腳,做賊心虛似的,上前福禮時連聲音都有點發顫。
邱姨娘心知林黛玉必是來向薑念道別的,但沒有這般點破,點破了林黛玉會不好意思,甚至可能怨她。
邱姨娘隻是笑道:「薑大人明兒便隨駕去江寧了,這一去不知何時再見。他既對你父親有大恩,這二三月又待你親厚,你若願意,可與他道個別罷。」
這麼一說,便給了台階下,林黛玉不是很尷尬了,心頭一鬆,低眉順目道:「我聽姨孃的。」
紫鵑在旁險些笑出聲來,暗想:分明是姑娘自己急巴巴要來桃花泉軒向薑大人道別,倒成了「聽姨娘」的。
邱姨娘也不點破,自攜小丹去了。走出十餘步,忍不住回眸,但見林黛玉已走進桃花泉軒,燈光的映照下,背影如弱柳扶風,說不盡的裊娜。
邱姨娘心中忽然暗嘆:「可惜,薑念早早娶了正室,不然黛玉這丫頭若嫁給他,倒是天大的福氣了!」
……
……
林黛玉攜著紫鵑踏進桃花泉軒時,見薑念正在燈下收拾行裝,燭影搖紅,映得薑念側臉輪廓分明。
小南見林黛玉造訪,連忙捧茶伺候。
林黛玉則忽然取出一個香袋,纖指微顫,對薑念輕聲道:「你明兒遠行,這個……給你帶著。」
薑念雙手接過香袋,就著燈細看。
這香袋不過掌心大小,卻繡得精巧:一麵是朵水芙蓉,亭亭玉立;另一麵繡著「平安」二字。針腳細密勻稱,顯是費了不少功夫。
事實上,這香袋是林黛玉耗費近一個月才繡成,那「平安」二字更是薑念身陷囹圄時她一針一線特意添上去的。
「小南、紫鵑,你們先退下。」薑念忽然道,「我有正事與林妹妹說。」
兩個丫鬟對視一眼,雖滿心好奇,卻也不敢多言,隻得乖覺退出。
林黛玉耳根燒得通紅,手中羅帕絞得如同麻花一般。因幾日前薑念也是這般作態,支開丫鬟說有正事相商,結果卻說那《煙雨唱揚州》是專為她所作。這等事兒算得什麼正經事?
想到這裡,林黛玉更是羞得抬不起頭來,隻盯著自己的繡鞋尖兒發怔。
然而這回,薑念卻神色一肅,道:「林姑丈病體初愈,又恐進京路遠傷身,因而進京後仍需仔細調養,否則易再染沉屙。妹妹作為獨女,年紀也不小了,待你隨姑丈進京後,理當繼續侍奉膝下,不該再寄居榮國府了。」
林黛玉聽完,先是一怔,沒想到薑念會忽然說這種事,繼而心亂如麻。
其實,她自己本就已在考慮此事了。
她是猶豫的。一方麵,如薑念所言,她進京後確該繼續在林如海身邊侍奉。另一方麵,她對榮國府有些眷念,榮國府裡有她的外祖母,有她的一群姊妹,還有賈寶玉……而且,老太太必會叫她依舊住在榮國府的。
她本對此猶豫不決,打算請示父親林如海的。
現在薑念竟這般說了。
見林黛玉猶豫,薑念眉頭一皺,沉聲道:「難不成你隨姑丈進京後,還要依舊寄居在榮國府,做個不孝女?」
「誰要做不孝女了!」林黛玉急得眼圈都紅了,「我……我隨父親進京後,繼續在父親身邊侍奉便是!」
話一出口,又有些懊悔,可望著薑念灼灼目光,竟再難改口。
薑念嘴角微揚:「這纔像話!」
心中暗自得意:賈寶玉啊賈寶玉,往後你再想與你的林妹妹住一塊兒,可是不能了!
林黛玉則已在心裡悄悄想著,屆時自己與父親進京後,不繼續寄居在榮國府,老太太該會傷心,甚至可能會怨他,而那個整日廝混內帷的寶玉哥哥,必是要怨她的,也不知會鬧出什麼事兒來呢……
室內一時靜極,襯托出了窗外的雨聲。
林黛玉忽覺得委屈,背過身去,嘀咕了一句:「你管得倒寬,哼!」
這句嘀咕甚輕,薑念卻是聽清了,嘴角劃出一抹笑意,心裡暗道了一句:「我家住海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