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欽差冷麵,閻羅斬首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正月二十這日晚間。
京口精兵仍如虎狼般四散奔襲於揚州各處,一派肅殺氣象。
鹽院燈火煌煌,大門外,十餘名總商聚作一團,包括了莊述禮、湯承瑜。眾人皆是心內惶急,不住向門內張望。
忽見蒙雄身著龍禁尉官服,按刀走出衙門,鐵塔般的身軀立在台階上,聲若洪鐘:「欽差大人有令,隻見湯承瑜一人,其餘諸位,請回罷!」
此言一出,眾商譁然。
莊述禮臉色驟變,一把扯住湯承瑜衣袖,低聲道:「湯老弟,這是何故?」
湯承瑜如墜雲霧,強壓驚疑,拱手道:「諸位且寬心,容我先去見過大人,再作計較。」
蒙雄也不多言,引著湯承瑜步入鹽院,沿途京口兵士守衛森嚴,燈火映得刀槍寒光凜凜。湯承瑜雖久經商場,見慣風浪,此刻也不免掌心沁汗,心跳如擂鼓。
行至籤押房。
房內燭火通明,薑念正伏案翻閱文書,見蒙雄引著湯承瑜進來,放下文書,湯承瑜連忙行大禮:「湯承瑜拜見薑大人。」
薑念微微一笑,抬手虛扶:「湯老爺不必多禮,請坐。」
湯承瑜哪裡敢坐,隻躬身道:「大人麵前,豈有小人的座位?」薑念又讓了一次,湯承瑜方斜簽著身子,挨著半邊椅子坐下,猶自不敢實落。
薑念目光微轉,對蒙雄吩咐道:「你且去外頭守著,任何人不得擅入。」
蒙雄抱拳應諾,退出門外,反手將門掩緊。
薑念凝視著湯承瑜,忽而輕笑一聲,故作隨意道:「湯老爺夜間來訪,不知有何見教?」
湯承瑜忙欠身答道:「薑大人此番整頓鹽政,宵衣旰食,小人雖愚鈍,若有能效犬馬之勞處,但憑大人差遣。」說話間,目光微閃,悄悄打量薑念神色。
「倒是個識時務的!」薑念心中暗贊,身子略略前傾,盯著湯承瑜道:「若朝廷欲在揚州設一首總之職,為眾總商之首,統籌鹽務,調解紛爭,你以為如何?」
湯承瑜乍聞此言,先是一怔,隨即心頭突突亂跳,暗忖道:「這薑大人獨獨召見我,又提及此事,莫非要讓我擔當這首總之職?」
思及此,湯承瑜頓覺一股熱流直衝頂門,險些按捺不住。又恐失態,忙強自鎮定,正色拱手道:「大人明鑑!揚州鹽務盤根錯節,正需一位首總居中協調。此議上利朝廷,下安商賈,實乃聖明之舉。」
薑念嘴角微揚,緩聲道:「聖上已決意設此職!林侍禦保舉於你,說你重信守諾,在鹽商中素有威望,而本欽差……」略頓一頓,目含深意,「也覺你堪當此任。」
湯承瑜聽到此處,如聞仙樂,再難自持,「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聲道:「薑大人提攜之恩,小人沒齒難忘!日後亦定當肝腦塗地,報效朝廷!」說罷,「咚咚咚」連叩三個響頭。
他忽地想起前番薑念曾評點其子湯春之名,言道「春日載陽,萬物萌動,正是興旺之兆」。當時他隻當是閒談,此刻回味,分明是暗藏玄機!
思及此,更覺胸中熱血翻湧,暗道:「我湯家興旺,竟應在此處!」
在薑唸的前世,「首總」作為揚州總商首領的官方名稱及製度化,確立於乾隆年間。「首總」確立後,代表揚州全體鹽商對接官府,承擔首要責任,成為朝廷對揚州鹽商實現「以商治商」的關鍵抓手。
直到道光年間,兩江總督陶澍推行「票鹽法」改革,廢除鹽商壟斷特權(綱法),首總及總商製度才隨之瓦解。
薑念有想過現在就實施「票鹽法」,隻是,經他深思熟慮,若現在就實施「票鹽法」,將會遭遇毀滅性的阻力,大慶有著短期財政崩潰的風險,現在大慶的行政管理能力與社會結構,都不適合票鹽法。
別看泰順帝勇於改革,其實他是一位極其務實且注重風險控製的改革者。他選擇的改革,如清查虧空、攤丁入畝、火耗歸公,都是阻力相對可控、能較快見效、對財政和社會衝擊相對平穩的領域。
麵對鹽政這個牽涉大慶最強大既得利益集團、關乎戰時財政命脈的「馬蜂窩」,以泰順帝的智慧,不會選擇票鹽法這種激進的全盤改革。
更符合泰順朝實際的做法,是對綱鹽法進行區域性整頓。
……
……
薑念正與湯承瑜在籤押房內密議,賈璉忽然來到籤押房外。
蒙雄悶雷似的嗓音響起:「璉二爺請留步!任何人不得擅入!」
賈璉一襲湖藍緞袍,腰間懸著漢玉墜兒,堆起滿臉春風似的笑,朝蒙雄拱手道:「蒙兄弟,咱們自家人何必見外?我有要緊事與薑妹夫商議。」說著便要抬腳往裡闖。
蒙雄鐵塔般的身子往賈璉身前一橫,抱拳道:「璉二爺見諒。」銅鈴大的眼珠子在賈璉麵上滾了一滾,「大人正在議要緊公務,嚴令不得打擾,璉二爺不妨在此候著。」
賈璉被這話一噎,喉頭滾動兩下,腮幫子暗暗咬緊。偏生這金剛似的蒙雄是薑念心腹,發作不得,隻得強笑道:「既如此,我便候著罷。」一甩袖,踱到一旁,掏出鍍金懷表瞥了一眼,心裡暗罵:「好個薑念,倒擺起欽差架子來了!」
這一等便是兩刻鐘。
賈璉正等得心焦,忽見籤押房門「吱呀」一聲開了。湯承瑜滿麵紅光地跨出門檻,朝賈璉草草一揖,腳下生風地去了。
蒙雄進了籤押房,不多時出來,聲如甕鍾:「璉二爺請進。」
籤押房內,薑念見賈璉進來,眼底掠過一絲譏誚。
他知道,自打賈璉攜不少榮國府下人來到揚州,便在城內包下一家客棧居住,等著林如海咽氣好接手林家家產。
他也知道,賈璉這幾日與總商劉仲方的一個美妾勾搭上了。
劉仲方是揚州實力前五的總商,原要巴結薑念,見巴結不上,便另闢蹊徑,籠絡起了賈璉,想著賈璉是榮國府的嫡係子弟,與薑念、林如海皆是親戚,又是與薑念、林黛玉一同來揚州,籠絡了賈璉,派的上用場。
劉仲方賄賂賈璉的小廝,得知賈璉貪色,且是個「專愛他人碗裡飯」的。於是,劉仲方投其所好,竟讓自己的美妾雨梅勾搭賈璉。
薑念此番本來隻打算捉拿沈傳恩這一個總商,然而沈傳恩實在狡猾,竟逃跑了。恰好今日任辟疆在碼頭查獲了一艘劉仲方的私鹽船,於是薑念便下令將劉仲方捉拿。
眼下薑念一猜便知,賈璉必是為劉仲方求情來的。
薑念卻故意問道:「璉二哥夜間來此,有何貴幹?」
賈璉臉上堆著笑:「妹夫今日好大威風!連京口的袁軍都調來揚州,這般雷厲風行,真真不愧是聖上欽點的能臣。」說著,一雙眼往案頭文書上溜了一溜,「隻是這公務雖要緊,也該顧惜身子纔是。」
薑念淡淡道:「目下我公務繁忙,璉二哥若有正事,但說無妨,若隻是閒談——」忽似笑非笑一睨,「改日再敘如何?」
這話似一盆雪水澆在賈璉頭上,他腮幫子緊了緊,復又擠出笑臉:「原不該這時來打擾妹夫,隻是……隻是聽聞今日妹夫拿了總商劉仲方?此人倒與我有幾分交情。」言罷,拿眼瞅著薑念。
「哦?」薑念忽然輕笑,指尖「嗒嗒」叩著案麵,「劉仲方一個揚州鹽商,璉二哥初來乍到,怎會與他有交情?」
賈璉被問得心頭一跳,不便說與劉仲方美妾雨梅的勾當,隻得支吾道:「這個……此事說來話長,隻求妹夫念及咱們的情分,寬恕劉仲方。」說到這裡,他向前湊了一步,壓低了聲音,「劉仲方說了,隻要妹夫寬恕他,他願孝敬五萬銀子!」
「啪!」薑念突然拍案,驚得賈璉倒退了兩步,「榮府老太太此番派你來揚州,原為護送林妹妹、侍奉林姑丈,你卻成日不見人影,當我不知你與劉仲方那個叫雨梅的美妾勾搭成奸麼?」
賈璉麵皮登時紫漲,心中暗惱:「老太太派我來,原為林家傢俬!偏你弄來個勞什子神醫!你好歹是我妹夫,竟這般當麵教訓我!」
卻是不敢將這番話說出,也不敢再幫劉仲方求情了。
當即,賈璉灰頭土臉地離了鹽院,並不回那包下的客棧,而是坐著馬車,往小秦淮河畔駛去,來至河畔一處精巧宅院。
這所宅院是劉仲方的,近幾日其美妾雨梅住在此,與賈璉在此私會。
有青衣小廝在門前探頭探腦,見賈璉下了馬車,忙不迭打千兒道:「璉二爺可算來了!咱們姨娘催問了幾遍,等得心焦呢。」
賈璉跨入院中,直入內院,掀開臥室的軟簾,頓覺一股甜香撲麵。隻見雨梅斜倚在榻上,身著杏紅紗衫,衣領半敞著,顯露雪白的頸子,正懶懶地拈著鹽水花生往朱唇裡送。
「我的爺!」雨梅見賈璉進來,忙丟了花生殼兒,起身相迎,「事情如何了?」
賈璉坐在榻上,抓起茶杯「咕咚咚」灌了大半杯茶,將茶盞往案上重重一撂:「休提了!那薑念端的是冷麵冷心,好歹是我妹夫,竟不講情麵,不願寬恕劉仲方!你家老爺此番怕是在劫難逃了,以我那妹夫的性子,多半要抄家了!」
雨梅登時嚇得臉色發白:「抄……抄家?若真如此,豈不是連我也要遭殃?」話音未落,已軟綿綿跌進賈璉懷裡,蔥管似的指甲掐著賈璉的前襟,「若真到了這步田地,二爺好歹念在一夜夫妻百日恩,救我一救。」
賈璉順勢將雨梅摟住,這婦人身上也不知熏的什麼香,甜絲絲往人骨髓裡鑽。他一時色膽包天,道:「憑他薑念如何鐵麵,到底要顧幾分我的情麵,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保你周全便是。」
雨梅十指如藤蔓般纏上了賈璉的脖頸:「二爺說話可要算數!我這般薄命人,全指著二爺垂憐了!」
這婦人原是揚州瘦馬出身,深諳風月,轉瞬之間,已把賈璉勾得魂飛魄散,隻恨不能化在這溫柔鄉裡。
……
……
過了兩日,已是正月二十三。
這日上午,揚州城籠在濛濛煙雨之中。
雨絲密匝匝像是織就了一張灰網,將鹽院衙門洇得發暗。
忽見二百來個鹽商、鹽戶人等,聚在了衙門外,初時不過竊竊私語,漸漸竟呼喝起來。
這些人都與沈家有關,顯是受人教唆而來。
此時,莊述禮等多個總商,正在會館商議著如何對抗薑念。忽聞得沈家的人在鹽院外鬧事,莊述禮冷笑道:「既是沈家起了頭,咱們便都湊一湊這場『熱鬧』罷!」
眾總商紛紛教唆各自旗下的鹽商、鹽戶人等,一起去鹽院鬧事。
不過一個時辰,鹽院外已是人聲鼎沸,黑壓壓擠了上千人。有那膽大的,竟撿了石頭,往官兵身上擲去。
衙門內,薑念不慌不忙,命人傳所有總商來鹽院議事。
沒過多久,莊述禮、湯承瑜等十八位總商皆聚集於鹽院大堂——原本揚州有二十總商,沈傳恩逃了,劉仲方被抓了。
莊述禮等十多個總商,見大堂內外立著數十軍士,心下先怯了三分,麵上卻強撐著憤懣之色。
莊述禮陰陽怪氣道:「薑大人好大陣仗,調京口軍來揚州,知道的說是整頓鹽務,不知道的還當是鬧了兵變呢!」
旁側,一個叫盧煥炎的總商立刻接茬:「大人已擾得兩淮鹽務亂了套,如今鹽院外聚集千人抗議,如此下去,兩淮鹽務大亂,後果不堪設想啊!」
薑念端坐案後,任這些總商你一言我一語,待他們安靜下來,忽然冷笑一聲:「諸位說夠了?」不待回應,又突然喝道:「帶人犯劉仲方!」
但見蒙雄押著個蓬頭垢麵、身上帶傷的中年男子進來,正是劉仲方。這劉總商早沒了往日綾羅裹身的瀟灑,見到薑念,竟腿軟得跪倒在地。
薑念忽起身走到劉仲方身邊,沉聲喝道:「現已查明,總商劉仲方販賣私鹽、虧空鹽課、行賄官員、侵吞灶產、蓄養私兵、操縱鹽價甚至買兇殺人,犯下多樁大罪,天理難容!」
說罷,薑念突然命蒙雄及親兵將劉仲方按倒,他親自拔刀而起,但見寒光如匹練劃過,一聲悶響,劉仲方的人頭已滾落,恰滾到莊述禮的腳邊,驚得這位揚州第二大總商忙不迭起身避開。
「外頭鬧事的人——」薑念甩去刀上血珠,聲音輕得像在討論今天的雨勢,「是誰教唆來的,立刻撤乾淨!我給你們兩刻鐘,這兩刻鐘我避入內宅,不會過問誰出去撤了人!兩刻鐘後,外頭若還有人鬧事,我便拿人審問!無論審出了你們當中有誰教唆……」刀尖點了點地上的頭顱,「這就是榜樣!我也不瞞你們了,此番我欲剷除三家總商,沈家,劉家,還差一家,別愚蠢地撞到我的刀口上!」
堂內一片死寂!
莊述禮盯著劉仲方的頭顱,喉頭滾動了一下,雙手不覺攥住也不由發顫,暗罵道:「這薑念——真真是膽大妄為!好個活閻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