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寶釵,好久不見
薑念用罷晚飯,漱了口,淨了手,已是黃昏,暮雲合璧。
他坐在書房裡間的窗邊,翻看著一本名冊。這本名冊是兩江總督陳弼納給他的,冊上墨跡森然,列著目前已被關押的羅教要犯,包括了已查禁各堂會的老官及管事。
羅教信眾甚廣,自然不能都捉拿。根據薑唸的計劃,此番主要是拆毀羅教堂會,焚其經卷,嚴懲傳教者。所謂的傳教者,上至掌教、護法、尊者這些高層,下至一百零八處堂會的老官及管事。
薑念指尖輕掠紙頁,見「江寧碼頭廟」五字,凝神細看,此堂會老官姓胡名百順,管事數人,其中有「顧祥」一名,旁註小字:「諢號顧跛子,昔為拐匪。」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實用,.輕鬆看 】
薑念目光猛地一滯——這「顧跛子」三字霎時勾起舊事。
他分明記得,當初王典將香菱賣與他時,曾提到香菱是從一個諢號顧跛子的柺子手裡買來,香菱是顧跛子於蘇州拐得,常受虐待,動輒打罵。
「拐賣香菱的顧跛子,竟成了羅教江寧碼頭廟堂會的管事,現被關押在江寧府牢?嗯,待我確認了此事,這個顧跛子便難逃一死了!」
薑念眸中寒光微閃。
隻要他在名冊上為顧跛子添一筆「拐賣人口,行惡多年,又投附邪教,理當處死」,此賊便會定下死罪了。
這樣的柺子確實該死,何況能為香菱報仇雪恨。
翌日上午,薑念親自去了江寧府牢,確認了被關押的羅教江寧碼頭廟堂會管事顧祥便是拐賣香菱之人。
薑念也親自審訊了王子臏等人,確認了王子臏確為羅教善才人。
……
……
這日午後,日色融融。
薛姨媽、薛錦正在薛家大宅中打點,預備迎接欽差大人薑念大駕。家中丫鬟僕婦婆子往來穿梭,鋪設茶果,薰香拂塵,擦拭器皿,好不忙碌。
薛姨媽身著藕荷色對襟襖兒,下係秋香色馬麵裙,鬢邊簪一支金絲嵌珠如意簪,通身氣度雍容華貴。
薛寶琴則穿一件淡粉色綾襖,襯著杏黃色湘裙,發間一支白玉簪,素雅清麗,更顯嬌俏。
此時,薛姨媽、薛錦、薛蟠、薛蝌、薛寶琴正聚在一處,商議著派薛蟠去探聽薑念行至何處,忽聞外頭一片喧嚷。
薛錦眉頭一皺,忙命薛蝌前去檢視。不多時,薛蝌跑進來,氣喘籲籲道:「不好了!那些旁支又鬧上門來了!」
薛姨媽麵色一白,手中帕子攥得死緊。
薛蟠冷哼一聲,道:「母親莫急,兒子出去瞧瞧!」
說罷,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薛姨媽豈能放心?忙緊隨其後,薛錦、薛蝌、薛寶琴亦忙跟上。
及至大門內,隻見外頭烏壓壓聚著一群人,皆是薛家旁支。有鬚髮斑白的老者,有叉腰而立的中年爺們,有擼袖揎拳的年輕哥兒,還夾雜著一些老中青年婦人。
薛蟠見狀,登時怒從心起,喝道:「你們今日怎又聚在我家門前鬧事?欺人太甚了!」
話音未落,人群中一個滿臉橫肉、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排眾而出,正是薛蟠的堂叔薛鏢。他抬手直指薛蟠,厲聲喝道:「蟠哥兒!你這不成器的敗家子,在長輩們麵前,也敢這般放肆?」
薛蟠被他一喝,登時噎住,麵色漲紅,竟不敢再言。他終究是晚輩,且對薛鏢有些懼怕。薛鏢素來兇悍,在族中頗有威勢。
人群中又走出一個老頭,乃是薛錦的堂叔、薛蟠的堂叔祖。他指向薛姨媽,大聲道:「如今王家滿門遭禍,你這王家的敗家婦,禍害咱們薛家還不夠?還不趁早離了咱們薛家!」
薛姨媽氣得麵色煞白,身子晃了兩晃。
薛蟠見狀大怒,上前一步喝道:「你們……你們休得放肆!這裡是我家,我……我家乃是薛家嫡派!」
薛鏢冷笑一聲,陰陽怪氣道:「如今連賈太尊都不護著王家了,你們母子還有什麼倚仗?蟠哥兒整日裡鬥雞走狗、眠花宿柳、揮霍祖業,如何撐得起薛家門楣?這祖宗基業都要被你們這對母子敗光了!依我說,趁早分給各房纔是正經!」
旁支眾人聞言,群情激憤,紛紛附和:
「正是這個理兒!」
「合該如此!」
「……」
幾個年輕氣盛的更是擼袖揎拳,作勢就要衝進宅門。薛家下人們慌忙阻攔,雙方推推搡搡,你拉我扯,場麵亂作一團。
正鬧得不可開交之際,忽聞得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踏踏而來。
眾人回頭望去,隻見一隊人馬行至宅前。為首一人身著侍衛冠服,雖年輕卻肅穆威嚴,正是欽差大人薑念。其身旁跟著賀贇及數名親兵,個個威風凜凜,氣勢逼人。
薛蟠見薑唸到來,登時腰桿子硬了幾分,故意指著薑念,向薛家旁支眾人高聲嚷道:「列位可瞧仔細了!此乃我的至交兄弟,更是我的妹婿——欽差大人薑念!」說罷,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對薑念道:「薑兄弟來得正好,快幫我評評這個理!」
薑念勒馬停駐,目光如電般掃過眾人,淡淡道:「此處為何如此喧譁?」
薛蟠忙將事情原委稟明。
薑念聽罷,眉頭微皺,看向薛鏢等人,冷聲道:「薛家乃江寧望族,爾等身為旁支族人,不思和睦宗族,反倒聚眾鬧事,成何體統?」
薛鏢強自鎮定,拱手辯道:「大人明鑑,我等並非無理取鬧,實是為討個公道!薛蟠整日裡鬥雞走狗、眠花宿柳、揮霍祖業,他娘也是個敗家婦人,致使我薛家家業衰敗。我等不過是想要拿回祖產,振興門楣罷了!」
薑念冷哼一聲,喝道:「放肆!薛家家產自由嫡係繼承,豈容爾等覬覦?來人,將這帶頭鬧事者拿下!」
親兵得令,當即如狼似虎般撲上前去。薛鏢竟還要反抗,卻被一記窩心腳踹翻在地,隨即被按得死死的,動彈不得。
薑念沉聲道:「將此人押往江寧府衙,叫賈知府對其問罪嚴懲!望族旁支覬覦搶奪嫡係家產,此罪可不小!」
其餘旁支眾人見狀,嚇得魂飛魄散,登時紛紛作鳥獸散。
薛姨媽見風波平息,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感激不盡,忙攜薛寶琴一起上前,向薑念深深道了個萬福:「今日多虧薑大人主持公道!」
薑念擺手道:「不必多禮。」
薛姨媽偷眼瞧著薑念威嚴的氣度,心中暗想:「到底還是得有個有權有勢的爺們依靠纔好。否則我們這孤兒寡母的,任誰都能來欺辱一番。」
這般想著,不覺想起亡夫,眼圈兒紅了。
薛寶琴本被薛家旁支鬧事一幕嚇到,眼看著伯母氣得麵色煞白,父親薛錦雖強自鎮定,卻威嚴不足,堂兄薛蟠更是隻知跳腳生氣,毫無章法。正自驚惶間,忽見薑念策馬而來,威儀之下,三言兩語便震懾眾人,更命親兵拿下那帶頭鬧事的薛鏢,旁支眾人登時作鳥獸散,心下不由怦然。
薛寶琴一邊偷瞄著薑念,一邊暗想:「他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行事又如此果決,真真是個英雄人物!」思及此,不覺粉麵微熱,忙低了頭,隻覺心口突突直跳。
薛姨媽忙平復了心情,擠出笑臉,請薑念入內,薛錦亦拱手相讓,薛蟠更是殷勤,親自引路。
眾人至花廳落座,薛姨媽有意撮合,遂笑道:「琴丫頭,還不快給薑大人斟茶?」
薛寶琴又粉麵微熱,斟了一杯茶遞向薑念,見薑念含笑看著自己,如被火燎,忙低眉順目。
薛姨媽見狀,抿嘴一笑,薛錦裝作沒看見,薛蝌看見了不作聲,薛蟠則是渾然不覺,隻顧著跟薑念套近乎。
品了茶,薑念忽道:「今日我來此,意欲一觀寶釵舊居。」
薛蟠聽了,立時起身道:「我陪你去!」
薛姨媽卻瞪薛蟠一眼,嗔道:「你粗手粗腳的,曉得什麼?讓琴丫頭陪著去纔是正理。」說罷,不由分說,便命薛寶琴引路。
薛寶琴隻得應了,領著薑念往內宅去。一路上,她垂首慢行,心跳如鼓,隻覺身後那人目光如炬,灼得她脊背發燙。行至一處幽靜院落,但見青磚小徑,樹影婆娑,正是薛寶釵的舊居。
推門入院,迎麵便見一株老梨樹,枝幹虯勁,雖值初冬,葉片凋零,卻仍可想像春日梨花如雪的盛景。
薑念駐足凝望,輕聲對薛寶琴問道:「這株梨樹種了多少年了?」
薛寶琴介麵道:「不知多少年了,我姐姐在家時,喜愛這梨樹,更喜愛梨花,可惜目下不是梨花綻放的時節。」
薑念微微頷首,想起薛寶釵曾唇角揚笑、聲音輕柔地對他說:「我最喜梨樹了。梨花盛開時,色白如雪,滿樹是雪,滿院都是雪。」
穿過庭院,薑念忽見廊下懸著一架鞦韆,薛寶琴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柔聲道:「從前姐姐常與我在此盪鞦韆,她總是讓我先坐,自己在後頭推……」言罷,眼圈微紅,忙別過臉去。
薑念默然,抬手推開房門。屋內窗明幾淨,陳設如舊。梳妝檯上玻璃鏡猶在,繡榻的小幾上還擱著一把團扇,似主人剛剛離去。薑念緩步走過,指尖撫過床帳、案幾,恍惚間,竟似看見薛寶釵臨窗而坐,執筆沉吟的模樣。
他閉上眼,驀地,一首前世的歌曲在他心頭浮現——
「我來到你的城市,走過你來時的路,想像著沒我的日子,你是怎樣的孤獨……你會不會忽然地出現,在街角的咖啡店,我會帶著笑臉揮手寒暄,和你坐著聊聊天……對你說一句,隻是說一句,好久不見。」
睜開眼,屋內寂然無聲,薛寶琴靜默不語,唯有窗外風過梨枝,沙沙作響。
「可惜不能拍照!」薑念心內暗嘆,「若我能在此拍幾張照片,帶回京城,寶釵見了,不知該有多歡喜。」
薛寶琴見他神色悵然,隻道他是觸景生情,便輕聲道:「大人若想念姐姐,何不早日回京?」
薑念回過神來,勉強一笑:「是啊,該回去了。」
這一刻,他忽然無比思念遙遠的神京東郊,和那個如梨花樣的女子。
……
……
時值十月二十二,神京城已入了冬,景寧帝、泰順帝皆已由暢春園回到了城內皇宮。
今日朔風凜冽,彤雲密佈,竟卷下一場雪來。
養心殿暖閣內,地龍燒得正旺,熏得滿室如春,與外頭的雪天儼然兩重世界。
泰順帝正伏案仔細看著薑念由江寧加急送來的密摺。
這份密摺,詳述了至十月十六日為止查禁羅教諸事,提到了王子臏乃羅教善才人……
薑念在密摺中提議:漕船每十船設甲長,船戶互保;在淮安清江文廟增設「漕政科」,選拔漕丁子弟入學,中試者準入衙門充吏;留用部分主動歸順的羅教之人為「耳目」……
這些措施,既能防止羅教再興起,也有利於漕運。
末了,薑念請求回京!
另附一份請功名單,有蘇州城守營守備司徒靖,王典、王茂安父子,江寧二百精騎……甚至有羅教人宗護法慕容徵,薑念曾承諾要保他一命,不會食言,但建議將慕容徵終生監禁。
泰順帝覽畢,不由撫案稱奇。喜的是薑念辦事利落,且已查抄財物逾三百萬兩,驚的是羅教勢大竟至於斯。
略一沉吟,泰順帝便起身前往養心殿旁邊的乾清宮。
乾清宮內,太上皇景寧帝正在西暖閣賞雪烹茶,見泰順帝冒雪而來,命落座看茶。
泰順帝將密摺呈上,景寧帝戴上眼鏡細看,驚道:「若非袁易此番雷厲風行,一旦羅教造逆,江南怕是要大亂,而江南乃我大慶財政命脈!」
泰順帝順勢嘆道:「易兒實乃奇才,此番查禁羅教,若教陳弼納來辦,隻怕一年都辦不下來。」
陳弼納是景寧帝的心腹,且在泰順帝看來,這位兩江總督做事不靠譜,眼下故意在景寧帝麵前這般說。
泰順帝隨即與景寧帝議到如何處置王家,他將另一份密摺呈給了景寧帝,上頭列舉了王子騰歷年犯下的狂悖、專擅、貪黷、忌刻、殘忍等多項罪狀。
再加上王子臏、王隆兩代王家人勾結羅教,一個是羅教善才人,一個更是造亂。
泰順帝便提出:「兒臣以為,當立即對王子騰罷官問罪,查抄王家。」
聲音不重,卻如殿外飛雪般寒意森然。
暖閣內一時靜極,唯聞銀炭爆花的細微聲響。
景寧帝沉吟良久,終於閉目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