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榮府悔恨
這日下午。
秋日陽光,將東郊薑宅的粉牆黛瓦染作金色。
在薑唸的率領下,一群薑家下人押著兩車金銀珠寶首飾回到了薑宅。
薑念下了馬,對賀贇、孟氏道:「仔細著搬。」
賀贇、孟氏會意,忙領著眾下人搬運多個箱子。箱子卸下時,偶有金玉相擊之聲,清脆悅耳。
元春站在正房簷下,看著下人們搬運箱子,靜默不語。
薛寶釵藏在西廂房窗後,透過窗戶看著。
鶯兒悄聲道:「聖上此番賜了好些財物給大爺,姨奶奶的三千兩金子,大爺要還來了。」
薛寶釵道:「慎言。」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書庫多,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其實心裡正期待著。
待到箱子都搬入了正房,香菱來請薛寶釵去書房。
待薛寶釵進了書房,發現房中坐著薑念、元春二人。
薑念讓薛寶釵落座後,一邊呷茶一邊道:「聖上恩典,此番將從賴家查抄的金銀珠寶首飾賜了我,其餘查抄的財產則充公。」
元春秋水般的眸子漾起笑意——雖說榮國府分文不得,但夫君得此厚賜,終究是喜事。
薑念轉向薛寶釵:「這裡頭金子約二千五百兩。你不愛那些花哨的珠寶首飾,我便再與你五千兩銀子,償你遭劫的三千兩黃金。」
薛寶釵聞言,雪腮微紅,起身道:「使不得!這是聖上賜大爺的,我母親與我的那批金子,並不在其中。」
雖說她心裡巴不得如此,但還是要做出眼下這種姿態。
薑念擺手:「聖上說了,賴尚榮一案還沒完,待追回遭劫的三千兩黃金,也歸我。今日先償給你,待追回那三千兩黃金,便歸我了。」
薛寶釵還要推辭,元春已笑著接話:「妹妹無須推辭,原是該償你的。若再推辭,倒是辜負了大爺的一番心意。」
薛寶釵這才深深福禮:「謝大爺、奶奶恩典。」
待薛寶釵退下,元春為薑念續茶,薑念微笑著問:「聽聞今日璉兄來過?」
元春點頭:「老太太叫我明日去一趟榮府,遣璉二哥來請,大爺覺得我是否該去?」
薑念道:「既是如此,便去吧。」
元春輕嘆:「怕是要問大爺查抄賴家之事,若有不便說的,請大爺叮囑。」
「無妨。」薑念從容道,「此事倒也無須保密,你隻照實說便是。」
隨即,薑念親自點了二千五百兩金子並五千兩銀子,命賀贇、孟氏領著下人搬往西廂房。
待搬好,鶯兒開箱驗看時,那金光銀光映得她杏眼發亮。
薛寶釵撫著金錠,心中百感交集。此番失而復得,加上薛姨媽去年給的兩萬兩銀子,她的「嫁妝」竟有了五萬之數,堪比元春的嫁妝了。
不過,元春是嫁來做了正妻,元春的嫁妝稱作嫁妝。薛寶釵僅為妾室,薛姨媽給她的財物倒是稱不上嫁妝的。
……
……
翌日上午。
元春精心化妝打扮後,坐馬車前往榮國府。
馬車至榮國府,早有婆子丫鬟在垂花門外候著。
元春扶著抱琴的手下車,但見賈寶玉已在垂花門前相迎。
眾人見禮畢,簇擁著元春往榮慶堂去。
榮慶堂內,賈母高坐榻上,堂內聚集邢夫人、王夫人、趙姨娘、周姨娘、李紈、林黛玉、迎春、探春、惜春,等等。
王熙鳳很想來的,然賈母不許她來,說她在坐月子要保養身體。王熙鳳鬱悶,唯有打發平兒來做她的耳目。
賈璉、賈寶玉引著元春入內,元春行過大禮,剛在賈母身邊坐下沒一會兒,便聽賈母迫不及待問道:「念哥兒此番查抄的賴家家產,共有多少?」
元春如實道:「所有財物算下來總值十一萬兩銀子。賴嬤嬤、賴大夫婦的家產占八萬,一半是從府上直接貪的,一半是借府上之勢在外經營的。賴二夫婦的家產占三萬。」
話音方落,滿堂驚愕。
探春柳眉倒豎;惜春冷笑;趙姨娘掐著帕子暗罵:「好個賴家,竟貪了這許多!我咋就沒這能耐呢?」
連林黛玉都驚得睜大了一雙似喜非喜含露目。
賈母氣得拍案罵道:「天殺的老虔婆!我待她何等恩典,她賴家竟在咱們府上貪墨肥幾了這許多!」
沉默半晌,賈母又問:「念哥兒可與你說了,這些賴家的家產可能……可能還給咱們府上?」問完這話,她自己都羞慚起來。
元春搖頭:「聖旨抄沒,倒是不能的。」
賈母長嘆一聲:「那……如何處置了?」
元春略一遲疑,道:「其中的金銀珠寶首飾,賜了大爺,大爺從中撥了二千五百兩金並五千兩銀償了薛家妹妹。其餘財物充公了。」
雖然元春沒明說這批金銀珠寶首飾總值多少銀子,堂內眾人卻紛紛推測到,怕是不下五萬銀子的。
這時,賈璉忍不住開口了:「那遭劫的三千兩黃金若追討回來,又如何處置?」
元春如實道:「歸……大爺。」
賈母、王夫人的臉色都不由難看起來。
賈母閉目半晌,道:「早知今日……頭裡真該咱們府上拿下賴家人的。」
王夫人也悔青了腸子——若當初允了薑念,這總值十一萬兩的賴家家產,縱然償三千兩金子給薛寶釵,也還有八萬兩財物能盡入榮府!
賈璉在旁搓著手,心疼得直吸氣,不由暗罵自己糊塗。
平兒在角落聽得真切,暗道:「奶奶若知此事,怕又要心疼了。」
……
……
平兒匆匆由榮慶堂回到了鳳姐院,見王熙鳳倚在炕上,上前將榮慶堂之事一五一十道來。說到那總值十一萬兩銀子的賴家家產時,王熙鳳氣得拍了下炕桌,及至聽聞薑念得了其中的金銀珠寶首飾,更是將炕桌拍得山響。
王熙鳳咬著銀牙道:「好個賴家!好個薑念!」
嗬,她連薑念也怨恨上了,倒像是薑念貪了榮國府的金銀珠寶首飾,貪了她王熙鳳的財寶似的。
忽地眼珠一轉,王熙鳳對平兒道:「去請二爺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待平兒去後,王熙鳳起身踱至妝檯前,對著梳妝鏡補了妝,暗道:「老太太此時必是又悔又氣,正是時機……」鏡中那雙丹鳳眼閃著精光。
賈璉掀簾而入,神色淡淡:「這麼急喚我作甚?」
王熙鳳竟親自斟了杯熱茶遞過去,賈璉心內反生警惕,想著這位「閻王婆」不知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王熙鳳湊近道:「此番賴家查抄出那許多家產,實在駭人。這家產一半歸了那薑念,一半被聖上充了公。二爺難道就不心疼?」
賈璉呷了口茶,道:「事已至此,心疼又能如何?」
王熙鳳又道:「林之孝、單大良、吳新登,咱們府上這些個管家,哪個不是貪墨肥幾的?哪個不是肥得流油的?雖說賴家的家產打了水漂了,若是將其餘管家清查一番,必也能查出許多來!」
賈璉會意,冷笑道:「莫非你想藉此大撈一筆?」
王熙鳳假意嗔怪:「我是為咱們府上著想。賴家這般猖狂,其他管家豈能幹淨?老太太眼下必是心疼氣憤的,趁著大姑娘還在府上,你兄妹二人一同勸老太太清查咱們府上的管家,必能查出許多貪墨肥幾的財物來。」
王熙鳳精明,認為此事她一個孫媳婦不便勸的,勸了賈母也多半不會同意。讓賈璉趁機聯合元春一起勸說,賈母或許就會同意了。
賈璉沉思片刻,點了點頭:「確該清查了。」
他主要不是想趁機大撈一筆,主要是認為,賴家貪墨驚駭了,榮國府是該趁機清查整治一番那些貪婪的奴才了。
賈璉道:「若清查起來,周瑞、旺兒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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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一半停下,知道王熙鳳已能明白他的意思。
周瑞家是王夫人的陪房,旺兒家是王熙鳳的陪房。
王熙鳳忙道:「你糊塗了!隻清查林之孝、單大良、吳新登三個管家的便是了,其餘人何須去查的?」
賈璉不再多言,起身便要離開。
王熙鳳忙起身叮囑:「你可莫說是我的主意,隻說是你見了賴家之事有此主意的。」
……
……
元春依然待在榮慶堂,正與賈母、王夫人聊天。
這時,賈璉進來了,先給賈母、王夫人請了安,然後便道:「老太太,二太太,我有一事相商。」
賈母疑惑:「何事?」
賈璉遲疑道:「賴家之事著實駭人,我想著……咱們府上其他管家必也都貪墨肥幾,或也有貪得駭人的……」
話未說完,賈母便打斷道:「你是要清查他們?」
賈璉偷瞥元春一眼,硬著頭皮道:「正是。」
賈母長嘆一聲,道:「糊塗!賴嬤嬤跟了我幾十年,受了我的大恩,賴大、賴二是兩府的大總管,他們家纔有這般膽量,才能貪得這許多家產。其他人哪有這個體麵這般手段?」說著咳嗽兩聲,「咱們府上近來不安穩的,不可又因清查鬧得雞飛狗跳了,如此也實在待下人刻薄。」
賈璉又偷瞥元春一眼,被元春發現。元春會意,知道賈璉是在請自己相助,於是輕聲道:「老太太,璉二哥也是為府上著想……」
話未說完,賈母便擺手道:「咱們這樣的人家,待下人仁厚,乃要緊之事,若錙銖必較,成何體統?」
元春頓了頓,又繼續勸道:「老太太,我以為璉二哥所言不無道理,下人們也不都清查,隻清查幾個管家的。」
「我的兒。」賈母拉住元春的手,「雖說你如今是那薑家的人了,可也知曉咱們府上的情形。那幾個管家都是幾輩子的老人,若貿然清查,豈不寒了眾人的心?」
元春見狀,知道勸也無益了。
賈璉見元春也勸不動,隻得作罷。正欲告退,忽聽賈母又道:「我知道你們的心思,隻是咱們府上終究要講究個『仁厚傳家』,不能因賴家之事,就壞了咱們府上的體統。」
賈璉隻得躬身道:「孫兒莽撞了。」
說完便告退。
出得門來,卻見平兒候著,二人交換個眼色,賈璉微微搖頭,平兒會意。
賈璉回至鳳姐院,將情況對王熙鳳說了。
王熙鳳倚著引枕冷笑:「老太太這是養虎為患!」
賈璉嘆道:「終究是老人家心慈。」
王熙鳳眼波一轉:「既如此,咱們暗中查訪便是,等拿到真憑實據……」
賈璉搖頭道:「不可!既老太太不允,此事作罷。」
王熙鳳不禁長嘆一聲:「唉!」
……
……
因賈母、王夫人挽留,元春今日在榮國府待的時間不短,直到午後才告辭離開。
離開前,探春忽然悄悄遞了個精巧的香囊給元春:「大姐姐,這個是我做的,給你。」
元春接過,見上麵繡著「平安」二字,不由心頭一熱,暗道:「這個庶出的三妹妹,倒是長大懂事了。」
下午,元春乘坐著馬車回到東郊薑宅。
門首的小廝董豐見主母歸來,忙不迭上前打千兒。
元春扶著抱琴的手下車,入了內院,但見秋陽將院裡染得金黃。
薑念正在書房,聞得元春歸來,故意把門開啟。
元春步入了書房,將賈璉提議清查榮國府管家、賈母拒絕之事說了一番。
薑念不知此事是王熙鳳的主意,道:「他倒有些見識的,可惜……」
話到此處忽地住口,瞥了眼元春臉色。
元春低眉,將腕上一隻翡翠鐲子轉了又轉,不禁嘆道:「昔日輝煌的寧府已衰敗了,榮府照這般下去,怕也離衰敗不遠了。」
薑念握住了她的手:「你且寬心。嶽家根基深厚,不至如此。」
這隻是他故意安慰元春的話,在他看來,榮國府以後或許也會衰敗……
回臥房後,元春由著抱琴、金釧為她更衣卸妝,神色有些呆滯。
待更衣完畢,元春踱步至後院,忽見院牆外一株老樹,縱然正披著一樹的秋日陽光,然還是顯得蕭瑟。
元春聯想到了榮國府,覺得目今的榮國府,就像是一株披著秋日陽光的老樹,曾經輝煌過,如今看似還光鮮亮麗,實則已是蕭瑟的老樹了。
一滴清淚無聲滑落,打在手中的一個香囊上——正是探春贈送。
元春低頭,看見香囊上的「平安」二字被淚水浸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