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賴家覆滅
賈璉心懷忐忑,一路穿堂過院,及至榮慶堂外。
幾個小丫鬟本來正在低聲議論,見賈璉走來,忙都噤了聲。連兩邊遊廊掛著的各色鸚鵡、畫眉等鳥雀,似都變得鴉雀無聲。
小丫鬟打起氈簾,賈璉進了堂內,見賈母倚在榻上,麵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而此時,賈寶玉、林黛玉、迎春、探春、惜春都聚集到了堂內,賈寶玉挨著林黛玉,三春姊妹各按齒序站著。
賈璉顧不得拭去額上汗珠,忙上前對賈母稟道:「老太太,在府的賴家人等都已交與順天府尹江大人押走了。」
說著喉頭滾動,賈璉又道:「那賴大家的竟想從府上的後門逃走,幸而被守在後門的衙役拿住。聖上下旨拿人,她這般行徑,若真教她逃了,或要連累咱們府上。」 【記住本站域名 書庫廣,.任你選 】
賈母一聽或要連累到榮國府,登時對賴大家的不滿了:「這個沒成算的東西!她兒子原是清白的,她何必逃?」
探春侍立一旁,暗道:「賴大家的若非做賊心虛,何至於此?」隻是這話兒她不便說出來的。
賈璉環視眾人,見滿屋鴉雀無聲,繼續對賈母道:「依我看,賴大家的是心虛,她被拿下後極為沮喪,賴嬤嬤、賴大也都心虛沮喪。我尋思著,此番多半真是賴尚榮勾結賊人謀奪了薛家的黃金。」
賈母、邢夫人、王夫人聽到這話兒,都怔住了。
李紈似泥塑木雕般立著,心內盼著這場風波早些過去。
林黛玉的纖纖玉指輕絞絹子,一雙含露目微微轉動。
迎春臉上浮現憂色,她素來懦弱怕事,生怕這場風波連累到自己。
探春則眸中精光閃動,心下暗忖:「薑姐夫果然是個有能為的,既推測到是那賴尚榮謀奪,又這般雷厲風行。」
惜春冷眼旁觀,嘴角噙著一絲冷笑三分譏誚。
賈寶玉厭惡這種事兒,此刻盯著林黛玉微微轉動的含露目,心內也盼著這場風波早些過去,莫影響到他和姐姐妹妹們纔好。
王夫人怔了一會子,忍不住開口問道:「若真是那賴尚榮勾結了賊人,可會牽連咱們府上?」
賈璉偷眼去瞧賈母臉色,嚥了口唾沫,嘆道:「若昨日依了薑妹夫的主意,咱們府上自行拿下賴家人審訊,縱真是賴尚榮所為,應該也牽連不到咱們府上。」說著聲音漸低,「然,此事現已驚動聖上,此番是聖上下旨拿人,聖躬親裁,或許……或許會牽連到咱們府上了。」
賈母登時麵如土色。
邢夫人此刻也慌了神:「這……這可如何是好啊?」
賈母不禁長嘆一聲,嘆聲裡似有千斤重擔:「早知這般,昨兒便該依了薑念……念哥兒的……」此話說完,她忽然咳嗽起來,鴛鴦忙捧了痰盒來接。
賈璉見賈母這般光景,又見滿堂眾人驚惶,忙又對賈母道:「老太太且寬心,我也隻是推測。此案或非賴尚榮所為,縱是賴尚榮所為,或也不會牽連咱們府上。」
賈母聽到這話兒,卻不能寬下心來。
……
……
當江令璜率領數十名衙役到榮國府拿人的時候,薑念則率領著上百名衙役,浩浩蕩蕩直奔距離寧榮街不遠的賴家大宅院。
隨著薑念一聲令下,霎時間一半衙役分散開來,將賴家大宅院圍得鐵桶相似。薑念則親率另一半衙役,衝進了宅門。
數十個賴家下人正在宅內,包括了一些穿著綾羅的丫鬟。忽見官差闖入,頓時驚得亂糟糟,有的尖叫奔逃,有的呆若木雞,也有那膽大的管事上前嗬斥:「哪裡來的官差,擅闖……」話未說完,被蒙雄拿下,交給了衙役看押。
賴尚榮趁著賴嬤嬤及賴大夫婦都不在家,加上吃了酒,竟青天白日與江寧買來的清倌人彩嵐在房中行著雲雨之事。二人正到酣處,忽聽外麵喧譁。賴尚榮一個激靈,慌忙從床上滾下,去抓衣服。
然而,他來不及穿上衣服,房門便「砰」地一聲被踹開。
但見薑念領著蒙雄及幾名衙役,如狼似虎沖了進來。
那彩嵐尖叫一聲,裹著錦被縮到床角。
賴尚榮赤條條站在當地,羞惱交加,忙要穿衣服,手忙腳亂之下,竟踩到衣帶,「撲通」一聲栽倒在地。
幾個衙役忍俊不禁。
薑念冷眼瞧著賴尚榮胡亂穿了衣服,便一揮手:「拿下!」
蒙雄領著兩個衙役上前,像拖死狗一般將賴尚榮拖了出去。
彩嵐隨即也被押走。
薑念、蒙雄在賴尚榮的臥房書房裡搜查了一番,未能搜到與薛家黃金遭劫有關的罪證,這在薑唸的意料之中。
這時,江令璜押著賴嬤嬤、賴大夫婦一乾人等,來到了賴家大宅院,與薑念會和。
賴嬤嬤、賴大夫婦見家中也遭了官差,賴尚榮及其妻妾、彩嵐及卉兒、眾賴家下人皆被押在了院中,三人更是失魂落魄。賴嬤嬤兩腿一軟,險些栽倒,被衙役架住。
賴嬤嬤、賴大夫婦又見薑念身著侍衛冠服冷眼瞧著她們,目光如刀似劍,直刺得人心裡發寒。她們既恨得緊,又怕得很,似秋後的螞蚱,在薑念麵前蹦躂不得了。
依照薑念與江令璜的商議,賴嬤嬤、賴大夫婦、賴尚榮及其妻、彩嵐及卉兒,以及眾賴家男僕,皆被押往順天府衙審訊。其餘女眷暫囚於賴家大宅院內的一所院落。
江令璜命一位清廉的下官,與蒙雄一起,率領一群衙役,看守賴家大宅院,既是看守賴家家產,也是防範有女眷逃跑。另外,江令璜還會派一些健婦過來。
……
……
順天府衙西側設有監牢,設司獄一人,掌監獄事。
監牢又分作內監、外監、女監,規格高於普通府衙監牢,但遠小於刑部大牢,額定囚犯僅百人。
好在,如今順天府衙監牢關押囚犯不過數十人。否則,此番一下子從賴家捉拿許多人,便關不下了。
薑念早有計較,將賴嬤嬤、賴大、賴大家的、賴尚榮、賴尚榮正妻、彩嵐、卉兒分開關押在不同的牢房。
薑念、江令璜在監牢的一間暗房中,率先提審卉兒。
卉兒被帶至暗房時,但見四壁陰森,燭火搖曳,軟了腿腳,「撲通」跪倒在地。問及賴尚榮勾結賊人謀奪之事,她隻哭得梨花帶雨,連聲道:「我實在不知,我家姑娘也不知曉……」
接著,彩嵐被帶至暗房,也是嚇得軟了腿腳,「撲通」跪倒。但見這女子雖在牢中,仍不掩其風流姿態,雲鬢散亂間別有一番韻致。
彩嵐確實不知曉真相,跪著道:「當日我便覺蹊蹺,那起子水匪不劫我,也不傷人,單單劫走了大爺……賴大爺的一箱銀子。」說著哽咽起來,「我真真不知賴大爺與那起子賊人有勾連,求二位大人明鑑,我是無辜的,切莫牽連到我身上,這便放了我出去,我一女子,若在這醃臢地方過夜,往後可怎麼做人!」
薑念與江令璜對視一眼,俱認為彩嵐所言多半不虛。
當下命人將彩嵐押回牢房。
彩嵐臨去時猶自回頭張望,眼中淚光點點。
想她,昔日在青樓畫舫中賣藝賠笑,今朝則淪落牢獄裡悽惶流淚。
薑念、江令璜接著提審賴尚榮正妻,這年輕婦人也不知曉真相。
又接著提審賴大家的,這賴大家的進了暗房,雖嚇得兩股戰戰,卻是個嘴硬的,任憑薑念如何訊問,隻一口咬定她兒子賴尚榮是冤枉的。
薑念見她如此不識抬舉,心下暗惱,幾乎要動刑具。轉念一想,此番奉旨查案,若用刑逼供,倒顯得無能,況且眼下還不到動刑的地步。
接著便提了賴嬤嬤進來。但見她蓬頭垢麵,眼眶哭得似爛桃一般,身上那件簇新的靛青緞子比甲皺皺巴巴。彷彿從一個養尊處優的老封君,忽然就變成了個醃臢卑微的老乞婆。
賴嬤嬤被按跪在地,膝蓋與地麵相碰,發出一聲悶響。
薑念神色甚是凜然,沉聲道:「適才本侍衛與江大人已審訊了彩嵐及賴大之妻,兩人俱已如實招供。尤其是賴大之妻,已將賴尚榮勾結賊人謀奪薛家三千兩黃金之事和盤托出!」
賴嬤嬤一聽這話,登時如遭雷擊,臉色「唰」地白了。
薑念見狀,提高音量:「目下審你,勸你也如實招來!如此,方可保全你與賴大夫婦的性命,家產亦能保住。此案乃賴尚榮所為,爾等不過受其連累。你兒子賴大雖已中年,尚可再生子嗣,讓你再有孫子,為賴家延續香火。」
賴嬤嬤聽到這裡,心中登時燃起了希望。她與兒子賴大若能保住性命,且能保住家產,兒子賴大再為她生個孫子,對她而言,便相當於不幸中的大幸了。不過,她還是想保住賴尚榮這個孫子。
薑念話鋒一轉,隨即厲聲道:「此案我與江大人乃奉旨查辦,若你膽敢隱瞞,執迷不悟,便是罪上加罪。屆時你賴家滿門抄斬,數十年積攢的家業煙消雲散,悔之晚矣!」
這番話對賴嬤嬤而言,便字字如刀,字字見血。
薑念又猛地一拍驚堂木:「還不從實招來!」
賴嬤嬤被這一聲驚得肝膽俱裂,跪趴在地,哭嚷道:「此事我孫兒雖有錯,可都是那王家的哥兒教唆的!若非王家那黑了心肝的混帳東西,我孫兒斷不敢犯下這等事……」
薑念登時心中一喜,麵上卻不動聲色,依舊肅穆威嚴。
一旁的江令璜,偷眼瞧了瞧薑念,雖早知這年輕侍衛有此一計,此刻仍不免暗嘆:「好個薑侍衛,年紀輕輕,竟有這般老辣手段。難怪背靠十三王爺,又得聖上器重,後生可畏啊!」
……
……
賴嬤嬤防線一破,登時如決堤之水,將所知之事盡數傾瀉而出。
賴嬤嬤一招供,再仔細審訊賴大夫婦、賴尚榮,這樁公案的全貌便大白了。
於是,薑念、江令璜得知,此案乃賴尚榮、王隆合謀,那些所謂的水匪,實則是譚鳳池及手下假扮,而譚鳳池是江寧明裡開武館授徒的武師,暗地裡卻是個秘密幫會的首領。
賴尚榮與王隆早有約定:王隆須派人於八月十一日巳時,將綺夢院的清倌人景晴並五百兩金子,送至神京城西便門外的「觀下客棧」。其中一百兩金子,便是抵作當日賴尚榮故意讓「水匪」劫走的那箱千兩銀子。
薑念還通過審訊賴家眾人得知,賴嬤嬤、賴大夫婦多年來在榮國府貪墨甚多,也依仗著榮國府,在外頭置辦了許多店鋪、房產、田產,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賴二夫婦也曾在寧國府貪墨不少,依仗著賈府,也在外頭置辦了不少店鋪、房產、田產。
薑念是存了心思要牽連賴二。
去年賴二因賈珍、秦可卿、彭繼忠之事,被杖一百,流三千裡,但其家產未動,賴二家的如今仍在尤氏身邊當差。
此番薑念便要藉機將賴二家也連根拔起,讓整個賴家覆滅。
……
……
翌日,薑念、江令璜同往西郊暢春園,求見泰順帝。
二人到了暢春園,並未等多久,便有內監傳喚。於是二人整肅衣冠,趨步入了澹寧居,隨即發現,十三王爺正與泰順帝待在一起。
薑念與江令璜當即行大禮參拜。
泰順帝略一抬手,讓二人平身。
當著泰順帝、十三王爺的麵,薑念將審訊詳情細細奏來。
泰順帝聽著聽著,眉頭漸漸鎖成了「川」字,眼中寒光閃現。
待聽完,泰順帝怒道:「那王隆、賴尚榮好大的膽子!竟敢勾結江湖匪類,謀奪財物,且在大運河上作亂,實乃目無王法!」
十三王爺見狀,微微欠身,道:「聖上息怒,此等宵小之徒,不過跳樑小醜,嚴懲便是。」
泰順帝當即降旨,命薑念全權負責查抄賴家,既要抄賴嬤嬤、賴大一家,也要抄賴二一家。又命十三王爺調兵,歸薑念差遣,隨薑念抄家。
抄家這種活兒,順天府尹及順天衙役,一般是沒資格接手的。
泰順帝又準了薑念所奏,命薑念於八月十一日在「觀下客棧」設伏拿人。
另有一道旨意發往江寧,命兩江總督陳弼納捉拿王隆、譚鳳池一乾人等,不得有誤!